原标题：锐参考 | 吴哥千年古迹震惊世界的背后，竟离不开中国——
从周萨神庙到茶胶寺
从陌生到相识、从相识到热爱、从热爱到分别……金昭宇站在茶胶寺的五层台看着夕阳染红天际，既激动，又不舍。
“八年的茶胶寺保护修复工程8月底就要结项了。”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中国-柬埔寨政府吴哥古迹保护工作队的文物保护工程师金昭宇说，茶胶寺的台阶他们不知爬了多少回，茶胶寺的石头不知摸了多少遍。“我们正在做结项前的收尾工作，今年就会移交给柬方。”
1992年，吴哥古迹以濒危遗产的形式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90余处吴哥时期的庙宇组群散落在柬埔寨北部暹粒省约400平方公里的热带密林之中：吴哥寺建筑森严规模宏大；巴戎寺用神秘的微笑吸引世人；塔布隆寺内古树和古庙共生景致奇绝；女王宫内雕花繁复精美令人叹为观止……
修建于10世纪末至11世纪初、作为国寺建造的茶胶寺气势恢宏，平面布局按中心对称和轴线对称相结合的方式组织，整体是逐层收进的五层方型须弥坛。顶层五塔成梅花状布置，未经精雕细琢，线条硬朗、别具一格。傍晚时分，硬质砂岩建造而成的五座塔殿在夕阳照射下熠熠发光，堪称一绝。
茶胶寺的名称也和这一奇景有关，它的名称“Ta Keo”中“Ta”意为祖先，“Keo”为玻璃、水晶、宝物之意，因此茶胶寺又称“水晶之塔”。
中国对茶胶寺的保护修复始于2010年，是中国援柬吴哥古迹保护工程的第二期。第一期周萨神庙修复项目自1998年启动，2007年完工，令一组濒危的庙宇建筑从废墟中重新站立，得到了柬埔寨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充分肯定，为中国在国际文化遗产保护的大舞台上赢得了声誉。
2009年中柬两国政府签署正式换文，由中国政府提供4000万元人民币援助经费用于茶胶寺保护修复工程。
“茶胶寺的美和它独特的身世分不开，”金昭宇说，“作为一座没有完工的建筑，很多地方没有来得及打磨雕刻，它留下来的构造特征和施工工序痕迹，就像一个个‘时间切片’，把吴哥庙宇的建筑流程一一展现给世人。”
从千年技艺到现代科技
茶胶寺的独特之处也给中国专家带来了更多挑战。茶胶寺建造时期较早，历经近千年风雨，虽主体保存较为完整，但上部石材砌筑的塔殿、长厅、回廊、角楼等建筑大部分坍塌损毁，存在多处结构安全隐患。
“茶胶寺的建筑十分精巧，可以说每一块石头都是独一无二的。哪怕只有一块石头归安位置不对，也会导致重新垒砌的时候缝隙越来越大，无法精准修复，就得拆了重新再来。我们在这里的核心工作就是‘寻’和‘配’——找到坍塌位置需要的石构件，并归安到唯一适合它的位置。”金昭宇语气平和，像是在叙述一件平常事。但面对这些散落石块，就像是读一本“无字天书”，要读懂石头上的“密码”，理清每块石头之间的关系，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八年间，测绘、地质、结构、考古、建筑、生物等多学科的专家纷纷来到现场，为茶胶寺修复工程日夜奋战。他们面临的不仅有茶胶寺本身的挑战，还有高温高湿、毒虫疫病的环境考验。
“我们曾经把温度计放在建筑表面，测到60多摄氏度。一些检测设备的寿命都会受到影响。”但这就是他们的日常工作环境，金昭宇告诉记者，这里蛇虫出没频繁，为了防止蛇咬，他们要检查测量石头，都会先敲一敲，已经形成习惯。
为了避免仪器在气温过高情况下失灵，测绘工作每天早上5点开始。通过全球定位技术、三维激光扫描、无人机倾斜摄影和传统人工测绘，从整体到局部给茶胶寺建立完整的数据模型。“我们就像是文物医生，要给茶胶寺进行详细的检查和诊断，甚至每块石头都建立档案，对症下药。”金昭宇说。
不过，即使如此，在实际修复过程中，也有很多缺失的石构件无法找到或者已经碎裂无法修复使用，必须补配新料。
修复茶胶寺所用的新石料与上千年前建造时的石材来自同一片区域。金昭宇和同事从暹粒向东驱车50公里来到了荔枝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这里不通公路，也不通电。一条树林中蜿蜒的土路是这个村子和外界唯一的联系。村口一块空地上摆放着数十块新采出的巨石，采石工人就生活在这里。
“这就是吴哥建造时的采石区域。我们修复茶胶寺选用的新石料也来自这里。这里没有电、也没有机器，采石工人还是沿用传统的工艺在手工采石。”
金昭宇告诉记者，工作队特别注意坚持最小干预、不改变文物原状的原则，尽量在原有状态基础上进行修复，虽然选用的新料和建造时石料材质相同，但修复过程中首先要把散落的石头尽量找到合适的位置、旧石料尽量使用，实在配不上才会用新石材补。茶胶寺修复整个工程中新增配的石材比例控制在15%以内。
从齐头并进到领跑国际
十年间，修复茶胶寺的工作汇集了文研院以及中国社会科学院、天津大学、湖南大学、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北京大学、北京特种工程设计研究院等合作单位的力量，开展多学科和跨学科保护，研究贯穿始终，成为展示我国文物修复保护理念和技术水平、增强中柬文化交流、推动中国文化遗产保护国际合作的重要平台。
金昭宇说，考古发掘工作期间文研院和柬埔寨吴哥古迹保护与发展管理局、金边皇家艺术大学考古系共同组建了考古队，为柬埔寨培养了一大批文物保护的技术工人和青年专家。
柬埔寨文化艺术大臣蓬萨赫纳对记者说，“中国是柬埔寨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要伙伴。非常感谢中国帮助柬埔寨保护吴哥古迹。我认为中国专家修复文物的水平非常高，得到了国际认可。柬埔寨的文物修复人员通过和中国专家的合作也多了学习交流的机会。”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驻柬埔寨办事处代表安妮·勒迈特说，今年是保护和发展吴哥古迹国际协调委员会成立25周年，这是个国际合作的平台，我们称自己为“吴哥大家庭”。中国队无疑是家庭的重要成员。
2018年1月，中柬签署了《关于实施吴哥古迹王宫遗址修复项目的立项换文》，新的项目今年也将启动。
文研院研究员郑军对记者表示，王宫遗址的保护项目前期工作目前正在进行中。这个项目将改变以往建筑本体保护的单一的模式，将建筑保护、石刻保护、考古发掘、实验室建设、柬方人才能力培养、生物病害治理和价值展示与阐释综合考虑，形成一个“保护+合理利用+可持续发展”的新模式。
吴哥古迹一共有30多个国家和国际组织参与保护和修复，可谓国际文化遗产保护理念和技术的竞技场。郑军说，茶胶寺项目实施过程中，充分尊重了茶胶寺的真实性和完整性。得益于我国近年来科学技术的发展，许多先进技术都应用到了茶胶寺的保护实践中。“茶胶寺项目使中国队从与其他国家队齐头并进逐渐变成了领跑者之一。”
从周萨神庙到茶胶寺，20年间中国文物修复专家用实际行动赢得了柬埔寨和国际社会的认可和赞誉。柬政府愿意将吴哥古迹中最核心的部分——王宫遗址交给中国队，体现了对中国文保技术水平和理念的信赖。金昭宇说，“这将是一个长达11年的项目，我们的工作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