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瑞士八音盒的百年情缘
山西晚报
原标题:一件瑞士八音盒的百年情缘
八音盒音乐曲目单,第六首有“苏州上海”英文字样。
八音盒的音筒匀速转动,凸起的小点点经过音梳,发出悦耳的声音。
盒盖上泛黄的小纸片写着“搬运请注意”,落款“华侨大厦”。
八音盒整体面貌,右边是沉甸甸的铜把手。
近日,一件穿越了一个多世纪的瑞士八音盒,落户山西省民俗博物馆。这是美籍华人、山西人杜德滋和丁秀春夫妇生前要求捐赠国家的,指定代为捐赠人是丁秀春的妹妹丁秀虹和妹夫刘永清等及其家人。至此,海外游子多年心系祖国的心愿终圆满完成。八音盒,是游子对故乡的思念,是永远萦绕心头的乡愁。
这件历经百年沧桑的八音盒,对研究那段东西方的相关历史提供了实物依据,且很有文化价值。
八音盒,是杜德滋和丁秀春的心爱之物,他们两次回国为何割舍不下这种情结?八音盒本身又有哪些故事呢?
美籍华人杜德滋和丁秀春两次回国,一次祭祖,一次寻找八音盒
临终委托太原亲人捐赠国家,浓浓的乡愁得到安放
八音盒的主人是已经过世的美籍华人杜德滋和丁秀春,他们都是山西徐沟王答村人。新中国成立前,杜德滋在铁路部门工作,收入尚可,丁秀春则赋闲在家,日子过得比较殷实。他们也许有个共同的爱好——喜欢听音乐,便买了这个八音盒。后来,他们去了海外,和家人再没有联系,八音盒也不知所终。
1976年,中美建交,两国关系逐渐趋暖。这时,一封美国的来信打破了王答村昔日的宁静,这是丁秀春和杜德滋寄给妹妹丁秀虹和妹夫刘永清的。由于当时有海外关系比较敏感,这封信辗转数日才送到住在太原小北门的丁秀虹手里,她才知道姐姐和姐夫还活着,并且定居美国,他们喜极而泣。1979年5月,杜德滋和丁秀春从遥远的大洋彼岸,回到了阔别几十年的老家王答村,他们像少小离家的孩子,回来时两鬓已经染上白霜,在族人的陪伴下,去祭奠先祖。从丁秀虹提供的照片看,坟头已经没有了,坟地周围是黄土,种着一排排玉茭子,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喜人。杜德滋和丁秀春跪在黄土地上祭拜,恸哭不已,空中的纸钱随风飘舞……或许从海外归来的游子,才会深深体会到余光中先生的那种感受。其间,他们和丁秀虹、刘永清提到了八音盒,说找到以后,请他们代为保管,然后就回美国了。
1985年的一天,杜德滋和丁秀春再次回国,这次直接去了天津。原来,他们打听到八音盒在天津的朋友家,已经寄存了40多年,且保存得非常完好。他们从天津返回北京华侨大厦,将八音盒寄存在那里。八音盒箱盖上至今还贴着“搬运请注意”,落款是“华侨大厦”的便笺,纸张有些泛黄。丁秀虹和刘永清把八音盒带回太原,至今已经保管30多年。
后来,杜德滋和丁秀春在美国先后离世,临终前都叮嘱儿女通知丁秀虹和刘永清,把八音盒捐赠给国家。今年春天,儿女们给太原的丁秀虹发来一封电子邮件,表达了父母亲临终前的心愿。丁秀虹和刘永清马上四处联系,最后打听到山西省民俗博物馆可以接收,他们马上回复了丁秀春的子女。之后,丁秀春子女表示愿意捐赠,电子信件中这样写道:
小姨夫,小姨,所有家人,并民俗博物馆馆长,您们好:
这两天因为格外忙碌,所以没有立刻回函。抱歉。
很高兴,山西省民俗博物馆愿意接受捐赠。我们唯一的条件就是将捐赠者的姓名和八音盒长期陈列在馆中。希望更多的人能看到这件古物,得到不同的启示和鼓励。
捐赠人籍贯:山西省徐沟县王答村
捐赠人姓名:杜德滋丁秀春
7月8日上午,一场清凉的阵雨退去燥热,刘永清和丁秀虹以及其他家人携带八音盒来到山西省民俗博物馆,郑重地进行了捐赠,捐赠仪式极为低调。山西省民俗博物馆为其颁发了收藏证书。至此,美籍华人杜德滋和丁秀春的心愿圆满完成。
八音盒曲目中出现“苏州上海”英文字样
猜测私人定制或当时瑞士专门投放中国文化市场的商品
山西省民俗博物馆此次接受捐赠的八音盒诞生于19世纪的瑞士,它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轻轻打开八音盒胡桃木箱盖,纯铜的音乐圆筒构件闪着光泽,轻轻摇一下沉甸甸的铜把手,一个多世纪前的音乐缓缓流出,音质清澈、透亮、悦耳,我们仿佛在和100多年前的时代对话。
自从1796年,瑞士人安托·法布尔发明了圆筒形八音盒,那个时代便有了很多文艺色彩,因制作技艺精湛,价格不菲,仅受到贵族绅士的追捧,一般人只能望洋兴叹。这种八音盒漂洋过海来到中国,足以说明拥有它的主人身份是比较特殊的。
音筒匀速地转动着,没有一丁点儿杂音,音筒表面有无数凸起的小点点,当小点点经过音梳会发出有节奏的声音。一个凸点相当于乐谱上的一个音符,由于凸点不同,发音不同,一圈转下来一般需要8-17秒,这足以把一首曲子的高潮部分表达出来。当然高端的八音盒一般在30秒-8分钟之间循环。杜德滋和丁秀春的八音盒算是比较高级的,一首曲目放完约50秒。盒盖内侧有一张标着英文programme的节目单,纸质很厚,历经百年沧桑,依然完好,左面是英文曲目,一共八首。右面是一群活泼可爱的小天使,有的翩翩起舞,有的放声歌唱,有的吹拉乐器,一派欢快的场景。左下角有“MF1816”的字样,或许是商标品牌。
山西省民俗博物馆陈列部主任安海说:“现在能够认识的曲目是其中第六首写着soochou shanghai,即苏州上海,其他几首暂时还辨别不出来。用英文读音或者音标标注中文字词的发音,是当时国外的传统做法。他们一般习惯用英语中字母的发音,来拼写中国的地名、人名等。因为中国的拼音系统是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普及的,所以那时不可能用汉语拼音标注。”
对于这件八音盒的生产年代,他说:“目前关于产地是没有疑问的,但是生产时间是哪年,我和上海八音盒珍品博物馆的倪垚馆长探讨时,有些不同意见,因为他们馆里也有一件同样的八音盒,曲目标签编号为335440,是1886年生产的。我们山西省民俗博物馆的八音盒曲目标签编号为117830,编号很靠前,是否也是1886年或者更早时候生产的,这存在一些争论,需要查找更多资料。另外,一个不确定的就是八首曲目的内容究竟是什么,要请熟悉音乐的专家鉴别一下才能找出线索。”
那个时代,东西方的文化交流比较受限,一般八音盒进口到中国,都是原汁原味的西方曲目,为什么这个八音盒出现了苏州和上海的名称,这对研究那段东西方的历史很有价值。由于杜德滋和丁秀春生前没有和大家说过其中的奥妙,就连他的子女也不曾得知,所以目前有两种猜测:一是这个八音盒曲目是当时杜德滋和丁秀春私人定制的;二是当时瑞士生产商根据中国文化市场的需求,生产了一批符合中国人音乐审美的八音盒,杜德滋和丁秀春买了一件。不管是哪种情形,这件八音盒穿越了一个多世纪的风雨,最后静静地、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们眼前,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悠扬的乐声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着,现场的人们仿佛穿越回那个时代,甚至魂牵梦萦,坠入时光岁月的追忆中。它的最大魅力在于能将抽象的音乐,凝固成具象的艺术品,成为人们表达美好情感,追思逝去岁月的最佳选择。杜德滋和丁秀春当时也许就是这样一种心境吧。
捐赠是一种情怀
博物馆常年接受捐赠
山西省民俗博物馆藏品部主任王艳忠说,杜德滋先生和丁秀春女士的行为很让人感动,他们常年居住海外,心底却永远有一种情结——时时刻刻惦记着祖国,对家乡对曾经养育和生活过的土地有着深厚的感情。他们前半生生活在祖国,后半生定居海外,这一代人的特殊经历决定了他们什么时候都割舍不下家乡。捐赠的物品要只说经济价值太片面,更重要的是情怀。杜德滋和丁秀春两位老人一直想着把八音盒捐赠给国家,就是这样一种情怀,他们的子女时刻想着完成父母亲的愿望,也是一种情怀。
谈到捐赠,王艳忠补充说,民俗文物作为某一时期特定地域民间文化的载体,既反映一定地域的乡土特色,也记录了人类文明发展的进程。收藏、保护民俗文物,研究、传承民俗文化,社会各界人士均有这一义务和责任。前几年,博物馆就面向全省发出过这样的倡议,倡导人们将身边的民俗文物和民间文化物品,尤其是具有代表性的精美老物件捐赠给博物馆。“文革”时期的火车票,粮、油、布票,煤油灯、汽灯,传呼机等小件,到老式收音机,老式钟表、老式农具等大件,人们捐赠的大大小小的物品很有文化价值,大都留有历史痕迹,比较遗憾的是还没有形成一定的规模和主题系列。对于大家的捐赠,山西省民俗博物馆有一套严格的流程,会根据所捐赠物品的情况,颁发相应的证书,希望更多的人能有这样的爱心。杜德滋和丁秀春捐赠的八音盒和馆藏的老式钢琴、手风琴、留声机等基本组成一个音乐主题系列,为研究那些时代的中外文化历史提供了实物依据。
八音盒,美籍华人,一个故事,一段历史,一种情怀。
本报记者 郭志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