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宝藏】国宝蝉冠菩萨像国外漂泊14年 神秘来信开启回归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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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历史悠久,文化灿烂,文物众多。山东博物馆是新中国成立后建立的第一座省级综合性地志博物馆,珍藏有不少国家级的文物。即日起爆三样(ID:sdbaosanyang)推出齐鲁宝藏系列报道,带您一起了解国宝背后的故事。
在山东博物馆一楼的佛教造像艺术展厅中,存放着一尊石刻菩萨像,因为菩萨像宝冠的正中雕刻了一只蝉纹,所以名为“蝉冠菩萨像”。走近这尊蝉冠菩萨像,饱经风霜的沧桑气息扑面而来,这份沧桑不仅因其年代久远,更因其背后流离失所的传奇故事——蝉冠菩萨像失窃后曾在国外“漂泊”了14年。若不是一封神秘来信,或许它现在还在外“漂泊”。

存放在山东博物馆内的蝉冠菩萨像
文 | 玛睿
颠簸的前世:“废石堆”里拼凑出的国宝,或曾经历灭佛运动
1976年3月,山东省博兴县陈户镇张官村一位村民挖土垫房基时,挖出了一堆佛像,这些佛像大部分是石头做的,虽然出土时已残破不堪,但在土坑中摆放比较整齐。可惜的是,当博兴县文物部门闻讯前来勘察时,现场已被破坏,石像被附近村民当做石料分别运走。
当时34岁的李少南正是博兴县文管所的一名干部,此后3年间,他不停地走在寻找石像的路上。李少南通过熟人打听,听说谁家有石像,就到谁家去回收,当地村民常能看到李少南骑着自行车走街串户的身影。在此期间,李少南找到了三块石像,经过拼对,竟出现了一尊相当完整且造型别致的菩萨像。除了两只消失的小臂,这尊佛像几乎“毫发无伤”,而它的宝冠正中的蝉纹也在时光流逝间,流露出金黄的色彩——这就是后来举世闻名的东魏时期的蝉冠菩萨像,距今约1500年。
这尊蝉冠菩萨像高120.5厘米,其特别之处在于其“蝉冠”,佛教蝉冠以蝉的生死循环,表达了佛的永恒和佛教的轮回观念。“尽管蝉冠菩萨像双手小臂残缺,足部不存,但依然难掩其俊秀之姿,尤其是其宝冠上蝉纹图案,更增加菩萨像无尽的艺术魅力。”说起蝉冠菩萨像之美,山东博物馆研究员肖贵田便抑制不住激动。

蝉冠菩萨像
肖贵田介绍说,蝉冠菩萨像面相方中带圆、丰盈、圆润、秀美,面容慈祥。双眼微睁下视,眉弯细长,鼻高且直,鼻翼宽窄适中,嘴唇饱满,唇线清晰,嘴角下凹,人中沟直贯唇尖,双唇微合,面带微笑。目有神,嘴有情,视线俯视着前下方,与前来拜访的人彼此目光相交,好像“对话”,显得恬美而亲切,使人尊崇。造像身体浑圆,比例合度,轮廓整体简洁,项饰、宝冠精美华丽。穗状璎珞雕刻繁缛,天衣、帔帛、薄衣贴体。裙带的浅雕线条使菩萨修长挺拔的身姿亭亭玉立,达意畅神,格调端庄高雅。
如今在佛教文物研究领域颇有建树的肖贵田,起初并不是专门从事这方面研究的。“就是因为这尊蝉冠菩萨像,我才开始这方面的研究。”肖贵田说,这尊国宝级的蝉冠菩萨像,有着颠簸的前世,它或因灭佛运动而深埋地下。公元577年,北齐管辖的山东地区有过中国历史上第二次大的灭佛运动。博兴县张官村附近是北朝时期龙华寺遗址,龙华寺出土的隋代寺碑记录了这场灾难的场景,“象天塌下来了一样,寺院的梁柱倾倒坍塌,僧人们被迫离开寺院,流离失所”。劫难之后,佛教信徒将成堆的残破佛像收集起来,像埋葬佛的舍利一样挖坑埋藏起来。博兴县张官村窖藏坑内佛像均系东魏至北齐时期遗物,蝉冠菩萨像或许就是这次灭佛运动的受害者和见证者。
流离的今生:雨夜失窃海外漂泊,神秘来信提供追索线索
肖贵田回忆说,在博兴县文管所储藏期间,人们对蝉冠菩萨像的重视程度并没有如今那么高,“当地对于蝉冠菩萨像的文字描述不过二、三十字。”在全国范围内来看,仅在山东发掘过三例蝉冠佛像,但与另两尊青州出土的佛像相比,这尊蝉冠菩萨像背后的故事更曲折动人,因而更显珍贵。“蝉冠菩萨像虽美,但它的魅力更多来自于它流离的今生故事。”
1994年7月,一个下着滂沱大雨的夜里,存放在博兴县文管所内的蝉冠菩萨像不翼而飞,此后几年内,再没有它的消息。
1999年12月底,山东省文物局副局长由少平如往常一般在办公室内工作。然而,一封来信让他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这封信由曾任山东博物馆副馆长的郑岩所寄。郑岩在信中说,当年12月22日,他的老师杨泓收到一封信,里面有一册日本美秀博物馆新出版的图录,在图录的第35页处夹有一张白纸,上面写着的“国宝”二字,这一页上,有一张石刻菩萨像照片。杨泓经过核查发现,它就是在博兴县出土后被盗的那尊蝉冠菩萨像。

神秘来信中的“国宝”二字
除了那本图录和写有“国宝”二字的白纸,杨泓收到的信中再无其他的内容。信封的落款是“宿白”,这是佛教文物研究的泰斗级人物。杨泓认识宿白的字迹,发现信件的落款字迹不符,托人向宿白询问后,对方说不知此事。杨泓还发现,来信人将地址中的“朗润园”写成了“浪涧园”,“国宝”二字的顺序由右至左,而且是用繁体字写成。杨泓托自己的学生郑岩将这份资料复印件寄给山东省文物局,希望能对找回失踪的蝉冠菩萨像有所帮助。由少平说,他们至今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把这样重要的线索寄给杨泓,“也许是某位对蝉冠菩萨像有所了解的热心日本学者吧”。
2000年1月7日,博兴县文管所向山东省文物局提供了另外一条关于蝉冠菩萨像的线索,瑞士米西奈斯古代艺术基金会主席马里奥·罗伯特在来信中也提到了蝉冠菩萨像。失踪已久的蝉冠菩萨像的身影终于浮出水面,山东省文物局将有关情况汇总后,向国家文物局做专门汇报,请求国家文物局依据有关国际公约协助追索。
一波三折的回归之旅,在外漂泊14年后终回祖国怀抱
“当时我们国家还没有海外追索文物的经验。”2000年初,由少平所在的山东省文物局向国家文物局多次反映情况,但都由于条件不足,始终没能开启对蝉冠菩萨像的追索。
始终记挂着这尊蝉冠菩萨像的由少平心有不甘。2000年4月,由少平前往旧金山参加活动,与他同队的正是他多年的好友,时任国家文物局外事办主任的王立梅。他向王立梅说起这件事,希望能推动事件解决,“不是朋友间的闲聊,我把它当做一件大事在谈。”
2000年8月,王立梅趁着在日本东京出差的间隙,只身一人前往日本美秀博物馆所在地京都,并与博物馆所属的日本神慈秀明会会长小山弘子进行了首次正式接触,这为蝉冠菩萨像的回家之路开了一个好头。
得知蝉冠菩萨像归国有望,由少平开始搜集相关证据。为了证明这尊菩萨像是从博兴县文管所失盗,由少平特意搜集曾经刊发有关照片资料的《文物》和《山东画报》杂志,并找到当时文管所的《文物鉴定清单》和《博兴县文物管理所文物资料入馆凭证》。尤其是在入馆凭证,“来源”一栏中记录“1976年5月张官村出土”,“备注”一栏中则记录“1994年7月4日夜被盗走”。
2001年4月9日,小山弘子带队来到北京,双方达成原则意向,即确认同意归还蝉冠菩萨像给中国。随后,山东省文物局指派由少平前去日本交涉归还事宜。
2001年4月14日,王立梅、由少平等人前往日本,由山东省文物局与神慈秀明会签署《备忘录》。

2001年4月16日,山东省文物局副局长由少平与日本神慈秀明会会长小山弘子签署协议
由少平回忆,谈判时双方在两个问题上意见不一致。第一个问题是流失在外的蝉冠菩萨像回到中国,应该是用什么样的字眼。小山弘子方面希望使用“让渡”或者“送还”,中方不同意,因为蝉冠菩萨像本来就是中国的。但是,菩萨像是1995年美秀博物馆从伦敦埃斯凯纳齐东方艺术组织中购得,在这之前,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件被盗的文物,他们是善意持有人。最后,小山弘子提出“捐还”的说法,由少平觉得这个词既表明了小山弘子方面的友好态度,又说明了“还”的本质。
第二个问题是归还日期,小山弘子方面希望以国际先例为模板,10年之后再还,但是由少平他们不能接受,“10年,对我们来说太漫长了,来之前,我们抱着两三年就还给我们的心态来的”。最后,小山弘子提出了解决的办法,从1997年美秀博物馆正式投入使用之日起算10年,2007年到期后,蝉冠菩萨像便可回归中国。
《备忘录》签署后的第6年,2008年1月,蝉冠菩萨像漂洋过海回到山东博物馆。由少平一行人在山东博物馆等待蝉冠菩萨像的归来,“那天很冷,我一直站在大厅里等着菩萨像回来。”直到蝉冠菩萨像落地山东博物馆的一瞬,由少平的心才真的放了下来。
2018年,正是蝉冠菩萨像回到故里的第10年,对往日追索路上的故事,由少平如数家珍。每每向孩子、朋友或者媒体讲起这段经历时,由少平仍感自豪,“这是我的一件大事,更是国家的一件大事。”
而因蝉冠菩萨像而与佛教文物研究结缘的肖贵田,在《断臂之神——蝉冠菩萨像》中这样写道:“如今,蝉冠菩萨像作为一件文物珍品,褪尽了宗教的铅华,却满载了历史的曲折,静静矗立在山东博物馆精致的展览大厅里,默默地诉说着人类的文明和辛酸,接受着世人的评赏和巡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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