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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大富大贵的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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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省亲,是很多画家喜欢的红楼题材。元春省亲之后,贾府开始了颓败之势。

在某种意义上,红楼梦中的人物都具有符号化的意义。例如,“行为偏僻性乖张”的贾宝玉,是一个社会“异端”的符号;贾雨村,是那个时代官僚文化的符号;“机关算尽太聪明”的王熙凤,也是一个符号,在她身上,我们窥测到人性欲望的深渊;自幼熟读四书五经的贾瑞也是一个符号,他的存在似乎在暗喻传统道德在人性塑造上的乏力;元春作为一个符号,指向的是自由。

近代以来,自由观念逐渐被分化为两种:其一,自由就是不受他人的干预和限制;其二,自由就是“自己依赖自己,自己决定自己”。无论是何种,在元春的一生中,她和自由始终绝缘。

进宫选妃,就不是元春的自由意志。第十八回,元春省亲,自己亲口说:“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其言语之中,颇多责备的意思。如果当年进宫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决定,那么,元春也只能打掉牙齿往自己肚子里咽,不可能将这份责任归咎于他人。她既然这样说,当日进宫的决定就不是元春的本意。作为一个懂事的女子,她只是顺从了长辈的意愿和安排。或许,对于人生、关于未来,年少的她并没有宝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那样强烈的企图心。

深居皇宫,元春没有任何的自由。就个体的自由而言,皇宫就是一座福柯笔下的“圆形监狱”,而元春即是这座监狱里的一名囚徒,一具“驯服而有用的肉体”。在这座监狱里,具有自己独特价值、能够感受到自己生命意义的人是不存在的。或许,今天看多了宫闱言情剧的人会质疑,元春身为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她怎么会没有自由呢?

哈耶克曾言:“人有任何程度的享受或舒适或凌驾一般人之上的任何权力,或保有自然资源,并不就能改变他听其主人任意摆布的地位……”而殷海光先生有着更明了的断语:“一只每天因讨好主人而吃到牛肉的狼狗,似乎并不比野狗自由。自由是不能恩赏的东西。能恩赏的东西就不是自由。”

即便回家省亲,元春还是不自由。离开皇宫,回到家中。她有一种重获自由的错觉:

贾妃因问:“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贾妃听了,忙命快请。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

按照皇家礼仪,薛姨妈,宝钗,黛玉属于外眷,宝玉是男性,没有皇妃明确的命令是不能觐见的。身为贵妃的元春应该比谁都更清楚皇家的这些规范,之所以如此,她一定是厌恶了那些形形色色的限制、规矩,来到家里,她急于摆脱这些套在自己身上的桎梏和枷锁。于是,见到父亲,元春含泪谓其父曰:

“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

这里,她给父亲传达的意思是:曾经的贾元春是幸福的,而今天的贾贵妃是不幸的。无疑,这是元春痛彻心扉的内心感受,这也是一句要命的真话。存身官场的贾政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含泪启道:“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

贾政中规中矩的官方语言一定提醒了元春。让她从一种解脱的错觉中警醒,从而使她意识到,身为贵妃,即便在自己的家中,面对自己的亲人,也不可能享有“言论的自由”,比表达自己的委屈和抱怨更适合一个贵妃身份的是:庆幸自己的命运,感恩皇帝的恩德。于是,元春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压抑了自己的爱恨,换成了贵妃的口吻。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省亲后,元春念念不忘大观园。第二十三回,凤姐儿对贾琏道:“你放心。园子东北角子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等这件事出来,我管保叫芸儿管这件工程。”

即便身在皇宫,她还在关心着大观园的后期建设和绿化工作。在中国的文化中,花园、园林象征了自由与闲适。或许,正是深切地体味到了自己失去自由的痛苦滋味,于是,元春不惜违背皇家的礼仪规范,决定开放大观园,让宝玉和一众姐妹搬进去居住。可以肯定地说,如果没有元春的这个决定,大观园就不是大观园,大观园就只是没有任何灵性的建筑材料的堆砌;如果没有元春的这个决定,就没有后来的黛玉葬花、晴雯撕扇、宝钗捕蝶、龄官画蔷、湘云醉卧、香菱学诗、宝黛共读西厢,也没有海棠社、桃花诗、柳絮词、“秋窗风雨兮”……也正是在大观园里,宝、黛、钗的恋爱故事,徐徐拉开大幕。在此,我们看到了命运的吊诡:元春终身没有享有自由,却一手促成了一个自由世界。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外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销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这是第五回中有关元春的判词。在《红楼梦》的研究中,一直有所谓“元春之死”的谜题。因为,在判词里,确有许多未解的谜团。例如,如何理解这句“榴花开外照宫闱”,如何解释“虎兕相逢”以及“恨无常”中的那句“望家乡,路远山高”也令人费解。大家众说纷纭,迄今也无共识。然而,在很大程度上,“元春之死”是一个伪问题。人们在争论的实是贾贵妃之死,而不是元春之死。

作为曹雪芹笔下那个水做的女儿,元春早死了。从她进入深宫那一刻起,她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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