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绣针,穿起华夏文脉和锦绣江南
新华日报
最近,中国工美行业艺术大师、青年刺绣艺术家邹英姿的刺绣作品展“禅心绣悦”在南京爱涛艺术馆举行,展览上,人们感受最强烈的两个字是震撼!从苏州镇湖八千绣娘中走出的她,早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绣娘,她用一根绣针,绣出她心中的姑苏水乡和人生态度,更用丝情线意,绣出华夏文脉几千年的绵延。
行丝走线,绣出华夏文明五千年的绵延
2016年8月,洛杉矶盖蒂博物馆正在举办敦煌特别展。人流中,一位穿着棉麻长裙的中国姑娘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接连四天,她每天都在一幅两米多高的巨幅绣像前呆上半天。
这位姑娘就是苏州绣娘邹英姿。那幅名为《凉州瑞像图》(又名《灵鹫山说法图》)的绣像,是我国目前已知的唐代刺绣佛像最大的一幅,1907年由英国人斯坦因经由王道士之手获得,后收藏在大英博物馆。听说这件宝物被借到美国盖蒂博物馆展出,英文并不太灵光的邹英姿,独自一人专程赶到美国朝拜这幅作品。
即使穿越一千五百多年的风尘,眼前的绣像依旧恰到好处的艳丽,释迦牟尼俯视着脚下的芸芸众生,笑容安恬而慈悲。邹英姿如痴如醉,她每天拿着一柄放大镜站在绣像前,细细地观摩着,色彩、结构、线条、针法……
邹英姿发现,绣像的许多地方都呈现圈状的针脚纹路,每一处的纹路都不尽相同,跟当今程式化的刺绣有着天壤之别,富有别致的美感。邹英姿感到羞赧:“我们动不动称自己、称别人为大师,在古人面前真的是惭愧啊!”
用针尖行丝走线,绣出华夏文明几千年的绵延,一直是邹英姿的夙愿。2010年前后,她曾经根据汉画像砖、楼兰书法、青铜器等汉文化元素创作出一系列作品。在以画像砖石为题材的《孔子六艺》《长乐未央》等作品里,画像的刀凿痕迹和历经岁月洗礼的沧桑与厚重,汉代艺术特有的古朴刚硬的风格,都借助滴滴绣得到了完美呈现。《楼兰残片》《汉简》里,破旧的绢素,浓淡枯润的墨迹,松散的麻绳捆住的汉简,依稀可辨的只言片语,让人恍惚间产生错觉,眼前的究竟是绣品还是真迹?然而,当《司母戊大方鼎》《子龙鼎》这样的恢宏之作诞生时,所有其他的作品霎时黯然失色!青铜器暗绿的色调、斑驳的锈迹承载着历史的厚重,金属质地似叩之有声,一朵横出的梅花飘落点点花瓣,以大自然的永恒和历史的变动不居丈量出悠远的时空距离,同时带入了“我”的情感和存在。
在对苏绣题材和风格变革的探索实践中,她首创的滴滴绣功不可没。在邹英姿看来,运用滴滴绣呈现华夏文明,不仅是一条“正道”,还能够让滴滴绣充分发挥其独擅的优势——滴滴绣较短的针脚大大减轻了丝线的反光作用,在收光的同时使得作品的气韵变得内敛古朴,甚至能够还原器物表层的包浆的质感。滴滴绣在邹英姿的手中,渐渐绵延出中国历史文化的不息脉络。
2011年,邹英姿第一次来到敦煌。亲睹了这座掩藏在西北大漠中的艺术宝库之后,她与敦煌结下了不解的情缘。2016年,邹英姿偶然从日本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版的敦煌美术作品图录《西域美术》上,看到了敦煌刺绣《凉州瑞像图》,她一直以来怀有的坚定信念终于得到了印证:原来敦煌真的有刺绣!她对敦煌题材的热情更加高涨。
一针一线地,佛像在邹英姿的手中似乎重新有了呼吸,飞舞的丝线一针针穿过绣面,也滴滴流淌进了她的心河。生死,苦难,悲喜,爱欲……她的世界变得通透了,心灵也澄澈起来。有人告诉邹英姿,她绣的佛像是多么慈悲。邹英姿莞尔一笑:“哪里是我在绣佛像,分明是佛像在绣我啊!”
几年来,邹英姿以敦煌为题材创作了《释迦牟尼像》《敦煌经文与阿难》《阿难》《月华》《迦叶》《胁侍》《思维菩萨》《鸣沙山印象》等多幅作品。邹英姿的微信名字叫 “一尘”,问她什么意思?她笑着说:“在敦煌的沙漠里,我甘愿做一粒微尘。”
飞红飘絮,留住最美江南……
从位于苏州镇湖的绣馆向外眺望,青灰色的石板街,通贵桥下流淌着的水中月,粉墙黛瓦,六月的暖阳催熟了枇杷。这些细小的美好事物没能逃得过邹英姿的眼睛,平凡的生活给了她无尽的感动和创作的灵感。
有时,甚至从一只鹅身上,邹英姿也能学到一番道理。她发现,呆头笨脑的鹅竟然也有独立的意识,不愿意受人摆布。后来,她渐渐地发现,其实每一棵小草都会开花,草之爱美、向生,和人类是相同的。她开始以平等的姿态对待周围的生命,并在作品中展现生命的高贵与不凡:《秋水》《若水》《莠》等作品里,沾着露珠的狗尾巴草令人惊奇地美丽,晶莹剔透的露珠仿佛上天散落人间的“遗珠”;《快乐的豆子》里,嫩绿的豆荚怀着“豆宝宝”,就像等待分娩的母亲那样愉悦而安详;《小鸟》中,几只胖嘟嘟的傻鸟站在枝头,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四处张望着……在她的作品里,生命不再有高下之分,就连一株不起眼的莠草,也欣喜着自身的美丽,骄傲地绽放着。
生于苏州,长于苏州,几十年来,这片土地上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让邹英姿觉得又欢喜,又忧愁。当看到一栋栋矗立的高楼大厦吞噬了姑苏人家的粉墙黛瓦,老派苏州人过日子的精致和恬淡消失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中,邹英姿觉得内心隐隐作痛。她拿起针线,想要留住江南最美的一面:春雨微醺的烟柳雾堤,漫天的落红里,小鸭子正排着队欢快地游泳;冬天,堆满了积雪的落木掩映着老户人家的院落,雕花的砖墙上,一只猫咪正信步徜徉……邹英姿说,她喜欢江南在旧时光里不疾不徐地行走着的那份安详,“如果让我绣现代建筑、高楼大厦,我一定绣不出来。”
从小学习刺绣的邹英姿,厌倦了苏绣的程式化,绣来绣去都是阿狗阿猫,从年轻时候起,她就打定主意要在原创领域有所作为。在构思一组名为《人间四月天》的刺绣屏风时,邹英姿把传统中国画的留白艺术运用到屏风中,淡淡的丝线勾勒出的小桥流水,如中国画里恰到好处的墨色,若隐若现,漫天的飞红和飘絮,像一团红绿交织的绒毛,飞舞在江南的碧空和春水之间。最妙的是河岸的两端连起了一根细细的线,成了一座独木桥,一位渔妇悠闲地行走在这独木桥之上。江苏发展大会期间,这组构思独特的屏风还被送去江苏大剧院展览,这让邹英姿对自己的原创之路更加充满信心。
人生自有行路难,作为一位艺术家,邹英姿学会用艺术纾解人生的苦难。当看到那幅色彩炽热、基调明丽的《缠绕》时,没人会想到,其灵感竟然源于邹英姿在心情沮丧时的一次外出散步。《缠绕》呈现了江南故事的另一种表达方式:夕岚笼罩下,树木的枝丫热烈地缠绕在一起,盘根错节的枝蔓在扭曲的姿态中张扬着生命的原力,绯红、艳黄、翠绿、莹蓝等诸多明亮的颜色交织着,仿佛一团团火焰喷薄欲出……她心中缠绕着的万千愁绪,最终化作了在盘错的枝节中依旧不屈地怒放着的生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苦闷,有时还会感到痛苦甚至绝望,但艺术家的作品应当始终是愉悦并给人以希望的,这种希望最终也会温暖你自己。”邹英姿这样说。现在,这幅作品已被大英博物馆永久珍藏。
经历了几十年的沉潜耕耘,邹英姿在刺绣艺术领域终于闯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现在的邹英姿不再是那个执意不肯绣猫的倔强少女,相反地,她对绣猫这样的基本功训练有了更加成熟的看法:“绣猫考验的是你能不能绣得‘像’,‘像’是很重要的,也是了不起的。但要实现从技术到艺术的飞跃,单有‘像’是远远不够的。”
邹英姿还在思考的是:苏绣既要“飞入寻常百姓家”,也要坚守“艺术高地”,创作出真正的艺术品来。“中国人用不着对西方艺术顶礼膜拜,我们华夏文明五千年的积淀里,可供后人学习的东西多着呢!现代人要多多地‘向后看’,返归我们的文脉,同时看清自己的内心。”
实习记者 冯圆芳 本报记者 薛颖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