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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蚕豆故事

新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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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黄豆打死人。好像是父亲说的,又好像是母亲说的,说不定父亲母亲都讲过这个相同的故事。这个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耳朵都长老茧了,尽管儿时的我始终怀疑它的真实性,但它至少告诉我:人是有致命伤的,不能儿戏。

我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是有来由的。在乡村,儿时的我们与黄豆是不沾边的,似乎连触摸一下的机会都不会有。“炒黄豆,炒豌豆,炒到瘪虎子翻跟头。”虽然这首歌谣天天挂在嘴边,但事实上我们没有吃过炒黄豆,更不用说玩扔黄豆的游戏了。

城里人肯定会抬杠,黄豆哪有你说的那么金贵呀?其实在乡村,黄豆就是那么金贵。黄豆的一个用途,是做豆腐、百页,平时断不能拿来炒了做零嘴的。黄豆是养尊处优的大家小姐,蚕豆才是任人随便使唤的丫头。

毕飞宇很喜欢这个生长在乡村的“丫头片子”——蚕豆。他在《苏北少年“堂吉诃德”》中,于众多豆类里,偏偏写了蚕豆。我要追问,他为什么要选择蚕豆呢?不仅仅因为在蚕豆上桌的节令,少年的他会用针线把煮熟的蚕豆穿起来,做成串,挂在脖子上,形象酷似庙里的罗汉;还因为他和奶奶与蚕豆有千丝万缕的故事。

毕飞宇的蚕豆故事,其实是叙述他与奶奶告别的故事。毕飞宇说,他每次想起奶奶,总是从那些蚕豆开始的,要不就是从那些蚕豆结束。蚕豆成了他最亲的食物。

故事里有两个细节不能忘记。少年的毕飞宇跟随父母搬迁他乡,临行前,他去了一趟奶奶家。搁在眼下,站在面前的孙子向自己辞行,做奶奶的会有什么举动呢?当然会送红包了。但是,毕飞宇的奶奶却把吊在屋梁上竹篮里的蚕豆取下来,炒了蚕豆让孙子带走。有趣的是,蚕豆炒好了,奶奶会变戏法,“奶奶让我把褂子脱下了,拿出针线,把两只袖口给缝上了——两只袖管即刻就成了两个大口袋。奶奶把褂子绕在我的脖子上,两个口袋像两根柱子,立在了我的胸前。”

另一个细节便是,蚕豆炒好了,奶奶催他上路:“奶奶的手在我的头发窝里摸了老半天,说:‘你走吧乖乖。’”这个特写镜头,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蚕豆》这部分文字,让我看到了“一颗黄豆”呼啸而来,不偏不倚击中了我的致命伤,击中了心房中的某处。阅读他的《苏北少年“堂吉诃德”》,不时被他的文字所表现出的异质性所打动。我们的散文,有不少像集体创作,或曰“群众大合唱”,像小孩看图画搭积木,笨拙死了。我们写散文,就像暴发户衣锦还乡,坐着豪华的轿车,嘟嘟嘟地直戳家门口。而到了《蚕豆》里,我们见到毕飞宇进那个杨家庄,是沿着故乡的水路,驾船摇橹,咿咿呀呀地回到了奶奶家的水码头。

所以我说,毕飞宇写《苏北少年“堂吉诃德”》,其实就是毕飞宇沿着故乡逶迤的水路,摇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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