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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克服“最后”的恐惧

新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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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镇老人院,70岁的周宏华老人无疑是“另类”。跟一般老人不同,周老有不算低的学历,他曾经获得过自考汉语言文学本科毕业证书,并且是省作协会员。在老人院生活的5年里,周老出版了四本文学著作。黄镇老人院大门左侧那排房子里,其中有一间就是周宏华老人的创作室。从某种程度而言,这间创作室成了黄镇老人院的一道风景线。

周呆子是黄镇老人院的老人们馈赠给周宏华的雅号,皆因周宏华老人总是独来独往,每日闭门,或读书或写作,不与人交谈。

有一次,周宏华老人喝了点土白烧,一时兴起,到隔壁串门。隔壁住的两个老人,一个是失独的,一个是空巢的,平日皆四目相对,沉默寡语。周宏华来串门,沉寂的屋子有了点生气。“你们知道老人院是什么吗?”周宏华一进屋就问。

老人院就是老人院呗,两个老人都瞪眼看着他。

“老人院是人生的最后一站。”周宏华说。

两个老人面面相觑。

周宏华用诗一般的语言说,“老人院是阴阳两个世界的那块缓冲地,是黄昏和黑夜相接的那抹光晕,是‘回家’的那扇门。”

在老人们看来,周宏华是个大知识分子,思想高深,不敢与他搭讪,这使得周宏华老人更显得“特立独行”。“我很孤独”,周宏华经常在日记上这样写,紧接着这一句的是“我害怕死亡”。

在一般人看来,老人院是一个谈论死亡的地方。似乎,谈论死亡是老人院的权利。然而,如果你在老人院呆过,你就会知道,在老人院没有人谈论死亡。在老人院“死亡”是一个极其忌讳的话题。可是,老人院的老人们,没有谁不在内心跟自己谈论死亡。

“我什么时候去?”

“我到时会去什么地方?”

“我到那个地方能见到亲人吗?”

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恐惧着自己的逝去。

周宏华发现,写作能淡化他对消逝的恐惧。“很多时候,当我在虚构一个故事时,我就会忘记死亡。”这样就能很好解释他为什么那么勤奋地写作了。早上一醒来,他就爬起来坐到写字台前,打开电脑,开始写作。他早就学会打字了,拼音、五笔皆会,还能盲打,有时就坐在黑暗中打字。

周宏华有个口头禅,“你知道吗?”现在他又这样说了,“你知道吗?博尔赫斯说过,我写作是为了光阴的流逝使我心安。这种感觉在我身上特别强烈,文字就是我的存在,就是我的生命。每当我看到我打出来的文字在屏幕上跳动,我就觉得我的生命在跳动,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记者与他攀谈的时候,周宏华一直心神不宁。“不跟你说了,我要写东西了。”他坐到电脑前,在键盘上敲起字来。他不让自己停下来,唯恐在停下来的间歇,消逝会悄然而至。

跟周宏华老人一样,对消失的恐惧也折磨着刘凤珍。

刘凤珍91岁,当了一辈子农村小学音乐教师,虽然生有四男四女,但在89岁那年,她还是选择老人院作为自己的归宿地。入住老人院后,刘凤珍一直被夜间爆发的死亡恐惧所困扰,她常常在深夜里惊醒,浑身冒着冷汗,两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瑟瑟发抖地想着自己的消失。一想到自己将永远被这个世界遗忘,她就会一骨碌坐起来,颤颤巍巍下床,在房间里惊恐不安地走来走去。

虽然如此高龄,刘凤珍却能熟练使用苹果手机,用微信跟子女视频聊天。她对子女说,给我弄一架风琴来,我想弹风琴了。

琴声虽然悦耳,但却吵得老人们无法入睡。院长跑过来了。院长说:“刘老师,这么晚了,不可以弹琴了。”刘凤珍很固执地继续弹着。刘凤珍说:“要是我不弹,我就会死了。”院长觉得耸人听闻。

刘凤珍解释说:“现在音符就是我的生命,当我弹琴时,我会觉得音符在飞扬,也就是说我的生命在飞扬,这时,死神就不会走近我。”

院长说:“白天你爱怎么弹怎么弹,可是晚上你影响所有人的睡眠。”

刘凤珍想了个办法,她将弹琴安排在白日,晚间则到楼下的卫生间去哼唱她那个年代的革命歌曲。一直到唱累了,便回到房间倒头入睡。

88岁的王春山克服死亡焦虑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让自己做梦。王春山老人每晚都睡得很早,差不多太阳一落山就裹上被单睡觉。王春山虽然年迈,但睡眠极好,往往头一靠枕就能入梦。做梦其实就是一种回忆,而回忆等于生命被重新度过了一次。做梦是王春山生命中的一件头等大事,只有做梦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要是在做梦中死去,那该多好啊!”他说。

这几年,政府越来越重视老人院的建设,房子造得越来越好,医护人员配备越来越到位,设施也越来越健全。却唯独缺少了心理咨询师,或者叫心理疏导师、心理治疗师。只有通过心理疏导来克服老人的恐惧,从而坦然地走向“最后”,才能让他们在最后一程得到慰藉。

我的归宿只能在老人院

初夏的阳光洒在庭院里,黄婆婆坐在走廊一张破旧的藤椅上,她俯着身子,凝望脚下罗纹砖地上正在爬行的一只蚂蚁。

“我天天都跟蚂蚁说话,蚂蚁说的话我能听懂呢。它在说,我要爬得更高一点,这样我就能看得更远了,就能晓得家的方向了。”黄婆婆指着正在辛苦攀爬的蚂蚁说,“它在找自己的家呢。”然而,无论怎样努力,蚂蚁就是无法爬上黄婆婆的脚面。于是,黄婆婆伸出细瘦的胳膊,用右手手指将蚂蚁拈起来,再将蚂蚁放到左手掌心里,对蚂蚁说,“这儿才是你的家呢。”

在过去的10年里,黄婆婆就是一只爬来爬去的蚂蚁。在很多人看来,家就是一座房子,就是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柴,但是在黄婆婆看来,家就是丈夫,但10年前她的丈夫病故了,这意味着黄婆婆的家一下子就没了。“我没有家了”,黄婆婆叹着气对邻人说。邻人茫然不解:“你有三个儿子,他们的家不就是你的家吗?”黄婆婆苦笑笑,不再说话。

当地农村赡养老人多采用轮流抚养的方式,即让老人到子女家轮流住两个月或三个月。黄婆婆的三个儿子商量后决定,一家轮流养一个月。

“我吃的是‘脸色’饭,喝的是‘受气’汤呢。”黄婆婆总是背地里跟天国老伴诉苦。

黄婆婆的三个儿子都在很远的外地打工,只有过年才回来住上几天,而黄婆婆的三个儿媳也在县城打工。县城离家倒是近,但中午也不能回来做饭给黄婆婆吃。于是儿媳早上出门前煮上一锅饭,有时间便炒一碗青菜,或者煮几个咸鸭蛋。没时间呢,冰箱里还有咸菜。这样,黄婆婆中午就只能吃冷饭冷菜。黄婆婆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饱受过苦难,天天吃冷饭冷菜对于黄婆婆来说不算个啥,旧社会有时冷饭冷菜还吃不上呢。让黄婆婆难受的是生病。身体好的时候,轮到哪个儿子家养,倒能相安无事,而患病时轮到哪家,问题就来了。

“她们没工夫陪你啊,没工夫送你去看啊,你就得捱着啊。”黄婆婆感慨,“跟儿子相比,媳妇到底隔了一层,你病了,她们也会照顾你,但会给你脸色看,嘴里还骂骂咧咧。”很多时候,黄婆婆生病了,就蒙着被子一声不吭躺着。“不想让她们晓得,有时候吧,你本来生的是小病,可一生气就变成大病了,何必呢?”

捱到过年,儿子回来了。看到儿子,黄婆婆眼角眉梢都是笑。媳妇跟婆婆隔了一层,其实,婆婆也跟媳妇隔了一层,婆婆还是跟儿子亲。

“我想到老人院去。”这话在黄婆婆心里打了好几个滚,最后才说出来。三个儿子都不同意,你有儿子还去老人院,看人家怎么戳你脊梁骨骂死你。

以前,黄婆婆认为丈夫就是她的家,现在黄婆婆不这么看了,现在黄婆婆觉得有个说话的地方就是家,有热菜热饭热被窝的地方就是家。但是这话黄婆婆没对三个儿子说出来,黄婆婆对三个儿子翻来覆去就说一句:“我要去老人院。”

三个儿子拗不过黄婆婆,便各自出钱送黄婆婆到镇上的老人院寄养。

“我愁眉苦脸十年了,可是那天我一进老人院的大门就笑了。”跟黄婆婆合住的是比她小一岁的刘婆婆。刘婆婆是个话篓子,这样,黄婆婆就不用担心没人说话了。老人院有食堂,热菜热汤的。你要是再加点钱,炊事员还会把饭菜送到你房间呢。更让黄婆婆高兴的是,老人院还有护工,帮着你洗脸洗脚。你有个病啊痛的,护工会服侍你。要是病重了,老人院有面包车送你到医院。

更让黄婆婆高兴的是,以前,轮流在三个儿子家养老时,媳妇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现在住进老人院,三个媳妇好像变了个人,拎着吃的,轮流来看她,嘘寒问暖的,好不亲热。

奚国富的想法跟黄婆婆一样。奚国富75岁,原先是机关干部,退休后先是忙孙子:接送,做饭。后来就一直照顾生病的老伴。老伴病在床上,开始几个子女还过来看看,买点东西就算尽孝心了。时间久了,子女就很少来了,“满床儿女,抵不上半床夫妻。”奚国富意识到,等自己生病不能动的时候,是指望不上子女的,他的归宿只能是老人院。老人院才是他最后的家。

“看来,养儿不能防老啊。”奚国富对记者说。

“养儿防老”这句古老俗语经过历史的沉淀和岁月的轮回,能流传至今,足以说明它在当时的社会风尚中起过主宰潮流的作用。时至今日,“养儿防老”依然是某些人心中亘古不变的传统观念。然而,随着我国老龄化问题越来越突出,如何养老成了从政府到社会,乃至个人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养儿防老”这一传统观念开始被现实撞击得支离破碎。那么,问题来了,“养儿防老”的传统过时了吗?

虽然老龄化是全球多数国家的问题,然而中国的老龄化却极为特殊,仅用了一代的时间,就变得比美国还“老”,而且随着人口高龄化、失能化、空巢化的发展态势,加上家庭小型化的考验、传统观念的转变,越来越多的老人“自愿”住进了老人院。

其实,对于一个社会来说,养老的方式无非两种,社会养老和儿女养老。“孝”无疑是维系一个家庭,乃至社会的重要伦理道德规范。实际上,将1亿多老人全部推向社会是不现实的,只有将社会养老和儿女养老结合起来,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老人院是“笼子”还是乐园

83岁的王恩典总认为自己被关在一个大笼子里。在浏镇老人院,以退休教师身份住进来的,只有王恩典一个人,但是现在这个退休教师身上,阿尔茨海默症的病症已经很明显了。

“我要走出这个大笼子。”王恩典每天都会暗地里对自己这样说。

但是要走出这个大笼子谈何容易。一道不锈钢电动门将老人院死死封住了,老人院安排专人看守大门,要出老人院除非像鸟那样飞出去。

“我要出去。”王恩典对看门人说,“我不想住在这个笼子里。”

看门人说:“这哪里是个笼子呀,这是老人院,你是住在老人院里,不是住在笼子里。”

王恩典知道看门人在骗他。王恩典最讨厌有人欺骗他,所以他不想跟看门人说话了,一屁股坐在看门人屋前的石墩子上。他坐的这个位置离大门不远,他在等待时机。

浏镇老人院的大门,一天只打开三次。一次是农贸市场有人送菜过来,一次是邮递员送信过来,还有一次是院长来上班。也就是说,王恩典有三次逃出大笼子的机会,但由于看门人的恪尽职守,这三次机会实际上都不存在。

不过,老虎总有打盹的时候,有一次,邮递员给看门人送来一封儿子从国外寄来的家信。这封信让看门人很激动,一时忘了关闭电动门,王恩典终于溜出去了。那天,老人院出动所有工作人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王恩典。为了防止王恩典再次逃跑,院长想出了一个办法,将王恩典拴在一根廊柱上。拴王恩典的绳子很长,这样可以保证王恩典在一定的距离里自由活动,却又无法逃出大门。

那天笔者走访浏镇老人院,就看到被拴着的王恩典在院子里溜达。“你好,”王恩典朝我伸出手来,他错把我当成他以前的学生。我向院长建议,解开拴着王恩典的绳子。院长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出了事你负责?”

浏镇老人院是一座典型的农村老人院,无可供娱乐的公共设施,比如体育健身设备、老年活动室,老人们的娱乐方式就是看电视。看电视成了老人们每天最主要的生活内容。吃了早饭就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看到晌午去食堂吃饭。吃好饭回来躺会儿,爬起来接着看,一直看到夜幕降临。吃了晚饭再接着看,很多老人就在电视声中睡着了。奇怪的是,老人们在电视的声音中睡得很香,一旦关了电视,老人们就会倏然醒来。

实际上,喜欢看电视的只是一拨老人,另一拨老人不爱看电视,便打牌消遣,赌点小钱。老人们都输不起,一俟谁输了,死活要赢回来,否则会吵闹不休,甚至捋起袖子要干架。只好打下去,棋牌室的灯光常常通宵达旦地亮着。几天下来,有的老人血压直线升上去了,有的趴在床上再也起不来。还有一拨老人既不爱看电视,也不爱打牌,他们就像囚徒,呆坐在房间里。枯寂的房间对他们来说,就是囚室。坐久了,就到院子里走几步,宛若放风。他们寡言少语,神情麻木,度日如年,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毫无兴趣,他们要做的,就是苦捱时光,静等最后时刻的到来。

农村老人院的老人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自身知识储备有限,许多如读书、看报、写字、作画等娱乐活动并不适合他们,这也是造成他们晚年生活单调的一个主要原因。

浏镇老人院有护工,但护工的工作只限于打扫房间之类,要是有老人需要拉屎拉尿,必须另外付费。有的护工怕脏,即使给钱也不干。于是,这个工作就在老人群体中自发进行着了。通常,需要拉屎拉尿的老人,出钱让身体好的老人帮忙。老人们都把钱看得很重,一般都会有求必应。但是有个问题,如果需要拉屎拉尿的老人把钱用光了,而这个老人恰好又是孤寡老人,那就很麻烦了。

跟这家老人院相比,宾山老年公寓却是另一番景象。那天记者走访宾山老年公寓,还未近前,便远远听到一阵歌声传来,尽管嗓音苍老,但音色明亮,激情澎湃。待记者走进公寓大厅,发现大厅里有30多位老人围坐着,自娱自乐。这30多位老人中,最小的60多岁,最大的已经90多岁。每周五上午,老年公寓都会组织一次集体娱乐活动,或唱歌,或朗诵,或猜谜。只见老人们个个笑逐颜开,如沐春风。

“老人们都像孩子,得哄着他们。”院长袁晔华对记者说,“这些老人都是子女无法照料才送来的,他们非常希望得到爱,但在家里晚辈往往无暇顾及。在这里,老人们可以互相取暖,健康快乐走完人生的路。”

如东文广传媒中心 刘剑波

(注:文中部分老人和老人院是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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