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运河畔大杂院
新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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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说老就老,已经要轮椅代步了,可当年这位著名的沪剧老演员一直牵挂着一个地方——运河之畔无锡前太平巷8号大院,数次要我推她去那里看上一看。我说,时势变异,那里已经恢复成锡金商会(无锡曾经分无锡县、金匮县)的形貌、成为省级文保单位,从前的大杂院早已不复存在,邻居们也星散难寻,她说她在那里居住了几十年,最好的时光都刻印在斯,不见熟人也要去见见熟地,坚持要去,我便陪同她去了两次,其实,我跟她一样,心中也一直萦系着那地儿,尽管明白早就物是人非——甚而人非物也非,但它是我人生的履历中不可或缺的一页。
40年前,我以毛脚女婿的身份头一回走进这个大院,惊叹这里的建筑竟然如此别致,虽然充塞着几十户人家,依然可见其宏伟精当脱俗,有民国范儿,也有异国风情,却不乏江南的情调,两幢大楼和衔接着的两排平房围出一个院子,一幢大楼系八角形洋房,另一幢大楼系江南粉墙黛瓦架构,体量都不小,但都分隔成“七十二家房客”格局。
大杂院的邻居们可谓“三百六十行”行行有人,有工人、干部、教师、医护人员、运动员、营业员、剃头匠、屠夫……也有像我岳父母这样的演员。我岳父母似乎很有人气和号召力,经常出面排解邻里纷扰,自然,他们若有新戏上演,会逐一邀请邻居们到对面红星剧场或者不远处的大众剧院、大会堂、大戏院看个新鲜热闹。如果在红星剧场演出,岳父母以及后来加盟剧团的我妻子会笃定泰山在家里化妆妥后,再款款进剧场后台候场上演。他们的剧照经常会摆设在三阳广场一些商铺的橱窗。于是大杂院的邻居都会趋去看剧照,都以院子里出了几位名演员而自豪。自然,我们一家也会从邻居那里得到许多实惠,譬如,邻居中有位在老三珍当柜的店员,会主动打招呼让我们去她店里买无锡排骨和别的卤菜。当然她不会徇私多给我们货色,却会舀上加倍的卤汁,这卤汁是免费的,可以匀出来煮别的素菜,省了佐料,还甭提有多鲜美啦。这便宜不仅惠及我家,还一度惠及我单位的同事呢。
大杂院的每家每户都有许多故事,从前的故事和进行时的故事,给了我许多创作的营养。我躲进小阁楼拼命笔耕,没有写字台,就着床沿写,书本和稿纸没处堆放,就堆在床上。妻子就调侃说:“堆着堆着总有一天让书本和稿纸把你埋了拉倒。”我回答说:“如若真让书本和稿纸埋了,岂非天下第一风雅?”笑话归笑话,“亭子间”写作的艰辛自不必言,最难受的是夏天,阁楼如蒸笼,一架小电扇扇出的风也烫人;还有就是蚊子成群袭扰,点上蚊香吧,蚊子是熏跑了,可差一点把我这“大蚊子”也熏个半死。不过,夏天也有夏天的乐趣,在大杂院的院子里纳凉情趣盎然——可看到许多家人家露天吃夜饭的情景,小辈给长辈搛菜,长辈给小辈打扇,一声声柔糯的无锡土话听了让人受用,比方无锡人把咸鸭蛋唤作“咸圆子”煞是形象啊!如果嫌院子里纳凉还不够爽,那么就走出门到巷子对面的运河边上去透透气也是不错的选择。那时运河没有填没,光复桥还在。那运河好有气派,泱泱的水,过往的船,还有一起一伏游泳的青头。西瓜船不少,舟子挺着竹篙吆喝着,怕游泳的青头偷偷扒到船沿偷了瓜去。还有就是卖大头菜和腐乳的绍兴船,多半是要被枕河而居的居民叫住的。船只要靠岸系缆,绍兴腐乳便卖得飞俏,几甏腐乳顷刻告罄。此时绍兴人的话语也透着臭中有香、咸里带鲜的腐乳味哩。那腐乳正好端上各家夜饭的桌子,瞬息便传出一片咂嘴叫好声来。偶尔大家争抢买腐乳争得狠了,一不小心腐乳甏磕碎,绍兴船老大非但不骂街,还嚷嚷道:“岁岁(碎碎)平安哪!”几十年过去了,那情景像昨天发生的那样。
过不多久,这段运河被填没并改成了马路,就是现在的解放东路。交通也许是改观了,但少了运河,味道顿然大为逊色——何来泱泱的水、过往的船、泅水的青头和绍兴腐乳的叫卖声?联想无锡“一弓九箭”的城市水系于今何在哉?空留着“前西溪”“后西溪”“西河头”“小河上”等名儿,让人凭吊惆怅。然而,城市总得要现代化,不能没有宽阔的道路和高楼大厦,向以工商名城著称的无锡尤其不能在这方面缺席。念及此,我们也该坦然以对啊。好在城市发展没有冷落了文化的同步,比如眼前的前太平巷8号的大杂院终于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一百多年前由工商巨子周舜卿(曹禺《雷雨》一剧中人物周朴园的原型)发起建树的锡金商会,原是沪宁线上有名的商贾云集之地和无锡近代工商业发展的联络、指挥中心。它终究回到寻常无锡百姓的怀抱,大杂院演绎过多少温馨的故事,以至偶然遇到旧邻,都能滔滔不绝说上几段当年大杂院的轶事,以至我的老岳母和我都对它魂牵梦萦、难以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