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超级协会”：“产学官”合作的隐身人
日本参议员小见山幸治向南方日报调研组介绍日本的产业政策。南方日报特派记者 李慧君 摄
从日本著名的科学城筑波市的机器人企业，到日本最大规模的综合性大学日本大学的工学部实验室，再到日本第一工业大县爱知县的次世代产业室，当跨国调研组问及企业、大学、政府等人士关于日本科技创新的话题，最高频词汇之一便是“产学官”合作。
“产学官”合作是日本国家创新系统的一大特征，贯穿日本产业政策的制定与执行的全过程。顾名思义，“产”指产业界、“学”指学界、“官”指政府，而“隐身”在三者背后的一方重要力量，还有作为协调机构的协会。
协会的作用有多大？在爱知县，跨国调研组了解到，该县机器人产业推进委员会能够决定爱知县机器人产业发展方向，在日本国家层面，日本机器人工业协会可以搜集会员诉求向国际标准委员会提案。这些影响着巨大产业链运转的“超级协会”，蕴藏着日本高科技产业发展的成功秘密。
日式高科技背后
错综复杂的“产学官”合作
过去，日本家电、汽车、半导体等优势产业的成长，都与“产学官”密不可分。现在，面对工业4.0、机器人、人工智能等技术革命，“产学官”如何继续发挥作用？
调研组在日本了解到，在日本一流的无人驾驶汽车、外骨骼机器人等高科技产品背后，“产学官”体系以不同的方式起到支撑作用。
企业在“产学官”体系中享有主体地位，也是合作成果直接的受益者。在日本著名的科学城筑波市，Cyberdyne株式会社开发出了“意念”控制的机器“铠甲”。
Cyberdyne株式会社是大学科研成果和建筑商资本的结合体。其创始人兼CEO山海嘉之是筑波大学教授，他调动筑波大学社会学、工科、医科三大学科力量共同支撑了Cyberdyne机器人的研发。日本第二大建筑商大和物业是Cyberdyne的投资方，并在其名下的一处商场开设Cyberdyne机器人展示中心。在大商场开设机器人展示中心，一方面让新颖的机器人产品贴近普通消费者，另一方面也有助于商场吸引客流。
日本大学教授景山一郎是日本无人驾驶汽车领域的顶尖专家。20多年来，他接连参与由不同机构发起的无人驾驶汽车研发项目。目前，景山一郎团队正在研发丰田汽车的IMTS（智能多模式交通系统）项目，他上一个研究成果则是日本经济产业省发起的无人驾驶卡车车队项目。
景山一郎介绍说，日本至少有6所大学和6家企业处在研究无人驾驶汽车技术的第一线，包括东京大学、日本大学、金泽工业大学和丰田、本田、日产等知名高校和企业。这12个大学和企业并非各自为战，其中存在着错综复杂的合作及投资关系。
与企业、政府的合作，不仅为景山一郎带来项目，更为景山研究室配备来了全日本最先进的实验设备。景山研究室内单套设备的投资可以折合数千万元人民币，超过高校同类实验室的承受水平，这其中就有丰田、本田等汽车巨头的大手笔投资。
调研组进一步了解到，日本政府对“产学官”体系的运用，体现在产业政策的制定和实施的过程中。一方面，政府在产业政策的制定过程中，通过企业、大学和行政部门组成的审议会，广泛地吸收民间的意见，力求使政策充分反映产业界、学术界和行政部门的意见。另一方面，政府在实施产业政策过程中，通过各种渠道加以广泛宣传，使企业、大学及行政部门在充分了解产业政策的同时，自觉地保持与政府目标的同步，减少政府不同部门或社会不同层次对产业发展政策的不良影响。
“只有打开门之后，才能看到更多信息。”日本经济产业省经济产业政策局负责人须贺千鹤表示，产业政策在制定的过程中通过“产学官”相结合的方式，采取了自下而上的决策方式，广泛征求各方面意见，集思广益，以期实现兼顾各方利益的最优决策。
爱知县样本
来自“机器人社团”的力量
如果把“产”“学”“官”比作珠子，协会就是串起珠子的细线。
“行业协会要先收集企业的声音，将信息进行整合，再通过委员会进行探讨，最后再定下来。”对于这一合作模式，日本机器人工业协会总务部长矢内重章的一番话颇具代表性。他说，包括国际标准的制定，也是先通过收集企业的要求等，向国际标准委员会进行提案。这也是日本机器人工业协会存在的价值。
换言之，协会承担了“产学官”合作平台的功能。爱知县是日本第一工业大县，丰田汽车总部即位于爱知县丰田市，2012年该县GDP就达到了4153亿美元。关于如何发展机器人产业的问题，爱知县政府并没有为企业或院校简单指定一个发展方向，而是首先建立平台。
爱知县产业劳动部产业振兴课次世代产业室主任都筑秀典介绍，去年11月，该县成立了机器人产业推进委员会。“打造一个把政府、企业、学院都纳入进来的平台。”
机器人产业推进委员会有259名会员，包括县政府代表、经济产业省驻爱知县代表、企业代表和高校代表。丰田汽车、安川电机、名古屋工业大学等知名企业或高校代表都在会员之列。而协会的会长由爱知县知事本人亲自担任。
机器人产业推进委员会每三个月召集一次会议，根据议题的不同，由不同的会员单位主持会议。比如最近三期分别由名古屋工业大学、物流行业代表、医疗业代表主持。
更重要的是，整个爱知县机器人产业发展方向这样的重大命题，也由机器人产业推进委员会讨论决定。据介绍，机器人产业推进委员会每年举行一次全体会员大会，以决定方向性问题。其第一次全体会议的议题是“爱知县发展哪种类型的机器人产业”，经过全体会员的讨论，提出工业机器人、医疗和护理机器人以及小型无人驾驶飞机三个发展方向。
都筑秀典介绍，大会之前，机器人产业推进委员会的专职工业人员用半年时间沟通各方意见，形成基本的议题，开会时通过讨论得出结论。不过，“委员会无权干涉企业工作，只是发挥引导性作用，是否实施仍取决企业。”
爱知县机器人产业推进委员会对产业政策的影响力并非个案。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副研究员方晓霞表示，日本产业协会可以代表成员企业，参与有关产业发展以及与产业利益相关政策的论证和决策，提出有关经济政策和立法的建议。
“日本政府推行的经济政策，有些是根据各种协会的建议而起草的，或委托协会起草；有些是政府提出后再经协会讨论，提出修改意见，然后由政府颁布执行的。”方晓霞表示。
且协会的级别越高，所承担的职责越重。在日本国家层面，日本机器人工业协会是该领域的主要社团，参与制定日本国内机器人业界行业的基本政策，包括制定机器人战略、蓝图、研究、普及等工作，以及金融税收相关法案等，帮助机器人企业在金融和税收方面获得更多政策上的倾斜。
此外，日本机器人工业协会还负责行业宣传广告以及举办各种展会，包括机器人产业的调查研究、参与推进机器人工程产业的振兴和认证工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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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会协会如何走向“创新的枢纽”
“产学官”合作出现以来，在全球广泛传播。1997年，被誉为“三螺旋之父”的社会学家亨利·埃茨科威兹首次提出运用三螺旋模型分析政府、企业和大学三者间在知识经济时代的新关系。
在传统的创新理论中，创新活动的三个主体——大学、企业和政府各行其道，三重螺旋模型则认为大学、企业和政府的“交迭”是创新系统的核心单元。
青岛科技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副教授边伟军认为，科技企业孵化器和“产学官”联盟是三重螺旋发展到组织阶段的高级形式，是两种典型的“产学官”合作创新模式。
随着“大众创业、万众创新”战略的实施，国内的孵化器呈现出遍地开花的发展态势。但是，“产学官”联盟仍缺位。
“产学官”联盟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边伟军认为，产业、大学、政府虽说是三种“异质”的组织体，但因为产业界具有物资、信息等市场要素的优势，大学具有研发能力、技术要素方面的优势，政府具有资金、组织调控能力方面的优势，使得它们之间的战略联盟能够达到所谓资源共享、优势互补、融合贯通、异军突起的创新效应和境界。
日本的产业协会、商会就是“产学官”联盟的典型代表。方晓霞介绍，以经济团体联合会为例，该团体由全日本最具实力的企业和产业协会组成，它定期与政府有关部门负责人会面，通过“恳谈会”与政府各相关部门保持沟通交流。
经济团体联合会通过建议书、提案等方式向政府传递企业的主张诉求。近年来，日本推进自由贸易协定/经济合作协定（FTA/EPA）、加入TPP谈判等一些重大贸易政策、战略都是由经济团体联合会积极倡导推动的。该团体会长又被称为“财界总理”。
民营经济发达的佛山市，存在大量地方商会和行业协会。据佛山市工商联官网信息显示，至2011年底，佛山市工商联组织网络由5个区级商会、35个镇街商会和80个行业商协会、23个综合商会、10个异地商会构成，共有4.7万多名会员。
如何强化协会、商会的服务企业枢纽作用，也是佛山市面临的问题之一。今年，顺德区出台《强化商会协会联系服务企业枢纽作用工作实施方案》指出，在地方经济会议、涉及地方性产业政策制定等会议上，都应该为商会、协会留“一席位”。
上述实施方案提到，一方面可以让商会、协会结合行业调查研究结果，为企业的建议和诉求发声，并把合理的建议应用到地区和行业发展规划、宏观调控和产业政策的研究、制定上来；另一方面，政府也可借助商会、协会向企业传声，减少新政落地后政府与企业之间由于宣传不到位而造成的信息不对称现象发生。
这样的转变十分可喜，但借鉴日本“超级协会”，佛山显然还需要更多探索。
■对话
日本经济产业省：
“扶持新兴产业，我们不直接给企业投钱”
新兴产业扶持政策是日本产业政策中最受外界关注的部分。从早前的钢铁产业、汽车产业等到目前的机器人、新材料产业，无不是依据禀赋优势和产业升级规律，由日本政府选择规划的主导产业。
日本经济产业省是产业政策的制定和实施部门，拥有较大的资源配置能力。在日本，跨国调研组与日本经济产业省官员对话，试图从选择新兴产业、政府资金流向等角度，寻找日本新兴产业扶持的有益经验。
南方日报：日本在培育新兴产业过程中，是否遭遇过投资过热、低端产品产能过剩等现象？日本在产业扶持过程中，如何选择新兴产业，如何把握扶持力度？
日本经济产业省产业政策局负责人须贺千鹤：首先我们想说什么是新兴产业，是国内的新兴产业，还是这个产业在全世界已经非常普及了，只是在国内没有普及；或者这个产业在世界的供应已经比较充分了，只是我们的国家还没有这种供应？它是一种真的新兴产业吗？我们首先要对这个问题进行判断。
要判断筛选新兴产业，一定要收集很多情报。作为政府，我们收集情报能力有限，有时候会迟于企业。所以我们尽可能公开化，让大家知道政府现在想做什么，这些选择是不是正确的。只有打开门，我们才能得到准确的判断，才能看到更多信息。
更明确地说，日本政府是不会把钱投到某个产业里面，而是投到一些开发基金，或者一些大企业的研究所和创新基金，通过这种调控手段来控制开发和研究。在对新兴产业开发的同时，对于传统产业的支持也是需要的，这是两个配套的工程。
南方日报：在扶持高新技术产业发展方面，日本政府资金主要投向哪些环节？政府做了哪些有效的举措，给企业创新带来帮助？
日本经济产业省产业技术环境局负责人村上贵将：首先，日本政府对新技术开发会选定项目，在全世界范围排查和选定适合我们的项目。比如，在世界领先的碳素纤维开发领域，作为新能源的氢气运输、氢气制造过程，或者交直流电转换的设备。
政府的具体政策方面，日本政府对新技术开发一年有19兆日元的预算，占GDP的3%，这在GDP里面是比较高的数字了。我们会把政府投入的这笔钱作为技术开发转化为企业实际运用时候的过桥基金、搭桥基金。我们更会把资金投入给有创造能力但资金比较短缺的企业。
政府会因为对民间企业的开发支持受到一些批评，比如说透明度不够。对于这方面，政府政策不是说投多少钱，而是对开发机构里面的免税做得更多，这样透明度会做得更好。
南方日报：以汽车产业为例，日本汽车产业是日本的优势产业，当前正迎来新能源、无人驾驶等技术革命，日本政府如何扶持汽车产业进行转型？
日本参议院议员、经济产业委员长小见山幸治：日本汽车行业占日本制造行业20%的成分。整体汽车行业销售额达到52兆日元。在整个汽车行业里面从业人员有550万，占日本劳动总人口的10%。我们认识到，汽车制造业是日本制造行业的龙头，政府对于这些龙头要大力支持。
现在全世界汽车行业竞争非常激烈，从政府角度来看，我们支持汽车行业的创新，包括无人驾驶汽车、新能源汽车，都是政策倾斜的对象。从具体政策来说，政府出台了对新燃料汽车购买的补助，开发费用政府补助，新型氢气汽车的补气站补助，政府会出部分费用支持氢气站的建设。作为新产能的开发，政府企业学院三者联合开展对于高性能的感知器、道路感知器的开发，以“产学官”联合的方式重点做好这项工作。
撰文：南方日报特派记者 陈奕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