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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奥运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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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告别奥运之后

王丽萍在悉尼奥运会上获得女子20公里竞走比赛冠军。她瘦小但肌肉线条优美,露出羞涩的笑容,像一只欲飞的鸟儿。新华社 发

唐华在深圳莲花中学射箭基地指导队员训练。深圳晚报记者 王炳乾 摄

深圳晚报记者 张金平

王丽萍到达里约奥运村,已经一个星期了。

王丽萍是竞走项目前奥运冠军,这次,她作为特邀嘉宾为中国竞走项目做解说。

16年前,她在悉尼奥运会夺冠。阳光下的田径场上,面对镜头,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瘦小但肌肉线条优美,露出羞涩的笑容,像一只欲飞的鸟儿。

王丽萍深深地知道,她的命运在她夺冠的那一刻要被改变了。同样知道这个事实的还有当时正在经历伤痛面临退役的林霖和正准备冲刺成绩的徐爱辉。

后来的事实证明,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中,曾经的荣誉对他们没有那么重要了。

打破全封闭训练藩篱以后,他们面对的是更复杂的社会,充满危机感与连续不断的选择——他们与环境抗争,与自己的弱点抗争,最终找到一条能够达成妥协适合生存的路。

最优秀的一批人,会有更多机遇进入大学,留在大城市;另一批人走进教练岗位,在基层做一个平凡人;没有取得很好成绩的人也会因为碰到好的机遇而得以拥有优渥的物质生活;也有一部分人挣扎在生活边缘,与生活达成和解。

幸运的冠军

王丽萍现在的身份是北京体育大学教练,作为里约奥约会中国竞走项目的特邀解说嘉宾,她已经建立了自己的俱乐部,转型商业投资领域。

王丽萍在奥运会上夺冠时,19岁的林霖已经在黑龙江省体工队练习竞走项目5年了。

她在电视上完整看了王丽萍比赛的整个过程。终点时刻,位于第一的国外选手因犯规被罚下,位于第二的王丽萍顺利取得冠军,这是中国在悉尼奥运会上得到的唯一一块田径类金牌——很多人将此形容为幸运——1996年,她曾因膝伤险些结束竞走生涯,后来,战胜伤痛重回赛场,在奥运会前夕的三次选拔赛中,取得冠军,王丽萍搭上去悉尼的末班车。

王丽萍夺冠时,林霖正在伤痛的折磨中等待退役。

从1998年到2000年这两年时间里,她的髋关节经常疼痛得无法进行训练,她深知自己不可能有资格去往奥运会的领奖台。

拿到退役金后,林霖去了一处服装批发门面给人做了两年助理,后来她自己拿货到夜市做生意,再后来,她开始做服装批发,从2005年到2011年。

她毫不避讳地说,在那个年头,服装批发是暴利行业。她做过最得意的一件案例是——一款样式相同花纹不重样的针织短裤,以每件18.5元的价格进,65元的价格批发,150元零售——就这一款产品林霖每天可以赚到两万元——她似乎永远都不知道累,一周要去两次广州进货,每天都是一早出门,关市才回家。东北女孩大大咧咧的性格为她做生意提供了便利,喝酒、侃大山都不在话下。

林霖在2003年的时候认识了从深圳大学毕业去哈尔滨谈生意的丈夫,2007年两人有了孩子,到了小孩该上学的年龄,她放弃了在东北的服装生意,在深圳置业安家,负起一个母亲的责任。

同时,夫妻俩用自己存款开始在深圳房地产领域做投资。如今,林霖名下的房产已经足够她和儿子衣食无忧生活一辈子。

来深圳后,林霖的大部分精力用在了照顾孩子身上,丈夫长期在外地工作,生活中面临的大部分问题都要她自己解决,她开始加入一些公益组织,找到自己的圈子。

在参与公益组织之后,她需要经常去给学员讲课,这对林霖是极大挑战——真正的文化课程她只上到小学六年级,很多专业术语要自己先理解,还要做PPT。她已经很少再提起运动员生涯,15年前,林霖退役时曾发誓说,一辈子不会再回运动场。但事实上,奥运会仍是她心中挥之不去的情结。她已早早打印好了里约奥运会中国选手竞走项目的比赛日程表。

王丽萍曾经不敢看自己奥运夺金的录像,女儿总是拉着她的手说,妈妈,陪我一起看吧,她总是拒绝——“她不会了解这枚金牌的背后意味着怎样的付出”。

她现在的身份是北京体育大学教练,建立了自己的俱乐部,转型商业投资领域——这看起来是一条从16年前就可以预见的路。

一步之遥

参加奥运会的人选就在世界杯赛的人员当中产生,国内前三名去。徐爱辉是国内第四名,最后遗憾没有参加。

徐爱辉和林霖不一样,两人在同一个体工队训练,徐爱辉是师姐,她从一开始就在训练中表现优异,但好运气并不会光顾每一个人。

徐爱辉有一张她抱着教练埋头痛哭的照片令人印象深刻。

那张照片是在2003年全国竞走锦标赛结束后被抓拍到的,在女子10公里竞走项目中,她本可以夺冠,却在临近终点时,以为还有一圈,走错方向,等她回过头,另一名运动员已经超过,徐爱辉拿到亚军名次。

这是徐爱辉离冠军最近的一次,她也曾经离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赛场很近——“2004年世界杯赛之前有选拔,当时我以第四名进入世界杯参赛名单,那时距离雅典奥运会还有两个多月,参加奥运会的人选就在世界杯赛的人员当中产生,国内前三名参加奥运会。世界杯赛后,我是国内第四名。奥运会前三名去,我也就是第一替补,最后很遗憾没有参加上奥运会。”徐爱辉说。

2005年,徐爱辉退役,她用了一年的时间等待分配工作。一年后,徐爱辉从哈尔滨去往贵州体校做教练,这个选择对她而言是务实,也是理性的。

贵阳冬天很潮很冷,没有取暖设备,刚过去时,徐爱辉适应不了,人际关系上和待人接物上面,她也碰到了挫折,好在有爱人一直陪着。

徐爱辉现在的日常生活就是每天带20多个学生训练,训练时间在早操和下午——早操训练90分钟,下午训练120至150分钟,这依然是艰苦的。

她想起自己十几岁在体工队训练的时候,为了备战世锦赛,在夏天,每天早晨三点半起床训练,练到八点,下午三点再练到五点半。

“有一次早晨上强度课,冬日娜来采访我们备战的训练情况,早晨因为太早,她都来不及洗脸。”徐爱辉现在很少像过去教练训练自己一样训练现在的孩子,舍不得。

坚守13年

2003年退役后,唐华来到福田射箭队任教,他的学生里已经出了十几个全国冠军和广东省冠军。

深圳莲花中学射箭基地教练唐华的退役生活与徐爱辉高度相似。

唐华是深圳唯一一位参加过亚特兰大和悉尼两届奥运会的选手。2003年退役后,来到福田射箭队任教,13年,他见证了射箭基地的壮大,他的学生里已经出了十几个全国冠军和广东省冠军。

上月中旬,在深圳市第九届运动会射箭比赛中,唐华带领他的学生们揽下20枚金牌中的18枚,获得团体总分第一名。

他很少向人透露他参加过奥运会,问及他当时的感受,唐华什么也不愿谈及。

他说,那是很残酷的经历,就像是踩着队友的肩膀往上爬,没有取得成绩会很难过。

学校的训练场是封闭的,吊扇在头顶呼啦啦转,37℃高温,孩子们拿起弓箭,瞄准,射击,脸上大汗淋漓。

整个训练中,教练唐华很少干预孩子的注意力,他会偶尔拿起望远镜,看看箭靶中孩子们的射击情况。看到有孩子动作不标准,会默默走过去矫正动作,然后又回到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女儿唐羿从三岁起就开始练习射箭,她发现家中壁橱里有好多父亲落满灰尘的奖杯,但父亲并没有告诉过她这些奖杯的故事。

在唐羿眼里,父亲是严肃的人,很少说话。一个跟随唐华训练了7年的男生说:“教练这些年变柔和了很多,对待现在的小孩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严厉。”

唐华日复一日重复着平凡工作,有时候,他会花一整个下午来换箭头,换弓弦。

一些用过的弓箭,他会在征询学生和家长的意见后,捐给自己在广西训练时的体工队。

唐华平静接受生活给予他的一切,当运动员时他去了奥运会,退役分配让他得以有平稳的生活,安稳又恰好喜欢的工作,得以顺利留在大城市。

对于即将到来的里约奥运会,他早已做好打算,让孩子们准时观看射箭项目比赛。

从未离开赛场

史长冉承认自己对金钱的热爱。他说,现实让你不得不承认,必须要赚到钱才能在大城市立足。

对另一些退役运动员而言,离开,找工作,创业,折腾才是他们的人生主题。

从短跑项目退役后,史长冉经历了很多退役运动员相似的路径。

先去上大学,然后进入一个民办院校当教练,一个月能拿到三千多块钱的工作,生活安稳又安逸,不用操什么心。

突然有一天,史长冉开始意识到,靠着这些死工资是没法在郑州这座城市买到房子娶到老婆的。

2009年,史长冉决定来深圳,这个决定遭到了父母及学校领导的坚决反对。抵达深圳时,他只背了一个背包,带了在学校做教练攒下的七八万块钱。

他决定用这些积蓄和一个朋友创业——做女款皮包,因为不懂渠道和销售,半年时间没到,就全部亏空了。投进去的钱,朋友没法还,最后干脆消失不见,只有绝交。

钱没了,那就踏踏实实找工作。那时,一个短跑运动员在深圳找到一个对口的工作很难。

他应聘到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物流公司,一开始是做报关员,拿5000块的工资,后来觉得赚不到什么钱,就申请去做业务员。

“拜访客户的时候,别人以为你是来买货的,给你泡好茶,备好杯子,一开口,发现你是来谈合作的,人家就把杯子晾在那儿,不倒茶。”做业务员的最初时期,史长冉经常碰到这样的尴尬。

被伤了自尊还是得继续。在这个城市立足,赚到钱才是最重要的。转机出现在三个月后,为了说服一个香港的老板与自己合作,他坚持请这位老板吃饭一个星期,直到他最后答应为止,终于做成了第一单生意。

由此开始,史长冉的客户开始慢慢多起来。至今,7年时间,他一直待在这家公司,没有挪动过,他也从一名业务员做到业务经理位置,工作已经变得比较清闲了。如果不是他有时候会着一身运动装,大汗淋漓地走进办公室,公司的同事会忽视他曾经是一名运动员的事实。

史长冉把他大部分的业余时间用在了跑步上,在2012年之前,他可不这样——“那时候尽跟人吃饭喝酒,以为这样就能拉近关系,现在才发现这是维持关系最低端的方式。”3年时间,史长冉的体重也从130多斤涨到170斤。

于是,史长冉捡起了跑步,在笔架山公园,他结识了深圳最初的大批跑步爱好者,熟悉之后,他开始利用自己在做短跑运动员时习得的专业知识来免费教人跑步。

后来,史长冉和他现在的老婆举办了深圳第一场跑步婚礼,众多跑友前来捧场。他在婚礼现场承诺说,会免费教跑友三年跑步。

今年4月,史长冉成立了自己的体育公司,开始建立跑步教学平台,招收深圳知名跑友做教练,来指导加入的学员跑步,开启收费模式,这是除了他工作之外的另一份收入。

他常常参与一些跑友之间的集体活动,会在一些跑友聚集的场合说出自己的训练理念,往往将一大桌子人说得哑口无言。“无论他们心里怎么想我不管,只要不说话,我就认为是被我说服了。”史长冉说。但他还是被个别跑团踢出了微信交流群,为此,他郁闷了几天。

他也敢于在群体中为一些不公平的事情发言,看到有些跑友为团体付出,史长冉从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史长冉承认自己对金钱的热爱,但他不唯钱交朋友。他说,现实,让你不得不承认,必须要赚到钱才能在大城市立足。

一个人与一群人

“面子感,自尊心,固有的思维模式。”黄雅玲指出这个群体的致命缺点,她最新的计划是拍一部纪录片,让更多人去关注中低层退役运动员。

这种残酷,摔跤运动员黄雅玲体会到了,陈娟娟体会更深刻。

陈娟娟曾经有留在深圳的机会。

当时她作为摔跤运动员从福建来深圳体校交流训练,拿到过省运会第二名的成绩。

交流结束后,她想过很多办法留下来,但无果——受限于没有好的成绩,没有人际关系,没有文凭。

最终,陈娟娟带着深圳户口回到了老家宁德,在当地水厂里找了一份可有可无的工作。后来,结婚生子,依旧在水厂上班。

黄雅玲是最早关注陈娟娟的人,两人是师姐妹关系。

黄雅玲10岁开始练举重,14岁转练摔跤,小学三年级后没再接受过系统文化课教育。

2012年,她结束12年运动生涯,转型为一名婚礼策划师,带着两个没有再就业的师妹一起做。

除了承认运动生涯锻炼了自己的责任感、韧性、坚强、专注的良好品质外,黄雅玲完全否定自己的运动经历。她说,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举重,也不喜欢摔跤,她做的这一切最原始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逃离父母整日吵架的糟糕家庭环境。

退役后很长时间,黄雅玲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后来,她发现自己喜欢婚礼的浪漫感觉,于是萌发做婚礼策划的愿望,她用自己的退役金作为创业的原始资本。

婚礼策划公司开业4年来,她赚到的利润大部分帮一个师妹顶了债务,“这是义气,她们顶我,我不得不帮她。”黄雅玲说。

“面子感,自尊心,固有的思维模式,对运动员都是伤害。”黄雅玲指出这是这个群体的致命缺点,封闭式训练让运动员在童年到青春期完全脱离了社会,一旦打破藩篱,社会的复杂性让这些人无所适从。

“你要一直否定自己,第二天又去做自己曾经否定的东西。”黄雅玲常常为此陷入自责与纠结,现在她已经慢慢接受了。“自己喜欢做什么,先做了再说。”这是黄雅玲通过创业得到的答案,她常常庆幸自己脑子够机灵,才能生存下来。

摔跤运动员身上会有一种职业病“摔跤耳”——跤手们发力时要用头抵住对方,对方挣扎,耳朵会受到揉搓撞击。出现折断破损,软骨增生状况。

多年训练,每一位摔跤运动员基本都有“摔跤耳”,黄雅玲也有,这严重影响了她的外貌自信。

黄雅玲见证了很多关于退役运动员悲伤的故事——几个甘肃练摔跤的朋友在街上跟人打架斗殴,其中一个被人一刀捅死了;一个师弟,全身上下都是伤病,在酒吧当酒保,一个月赚两三千元。

“当一个人没有经济能力的时候,他会为了自己的面子,一句瞧不起人的话跟人动手,丢掉性命。”黄雅玲这样来解释那名朋友的死亡。

黄雅玲身上有浓厚的危机感,她不断迫使自己去学习新事物。在她看来,没有危机感,也是他的一些师兄妹至今没有改善处境的原因之一。

两年前,黄雅玲在互联网上呼吁大家关注退役运动员的生活现状,她开通了公号“退役运动员那些事儿”。

她最新的计划是拍一部关于退役运动员的纪录片,让更多人去关注退役运动员这个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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