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义勇为后的“隐士”利福佳
广州日报
原标题:见义勇为后的“隐士”利福佳
尽管利福佳的脸上布满伤痕,胳膊也无法像以前一样,但他开始努力追寻内心的快乐。
文、图/广州日报记者杨博
从2014年4月开始,利福佳在佛山市高明区三洲一家新型材料企业当保安。然而很长一段时间里,进进出出的同事们没有人知道这个清瘦的门卫也是个“有故事的人”。直到当年年尾,高明区文明办等部门的人士专程登门探望保安利福佳,公司的老板和同事们才得知,门卫斗室里这个不起眼的员工竟然经历过一次惊心动魄的砍杀,他脸上的疤痕也不是来自疾病而是一次见义勇为留下的印记。
而此时,距离利福佳的见义勇为已经过去了3年多。家门口外数百米的虹升路上,就是利福佳曾“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地方。每天,他都要从那个曾改变自己人生的地方经过,却从不向外人提起当年的事,最初的热闹过后,他消失在人群里,仿佛一个“隐士”。现在的利福佳残臂负重不过30斤。他早已从服装企业的生产副厂长,埋头走向瘦弱保安的工作岗位。他那看似不由自主的“归隐”,更像是其迈过天命之年后,向着草根身份的一种回归。
人物档案
利福佳:四年前的一次见义勇为改变了他一生的轨迹。工作转换、一身伤痛,他试着重新快乐起来。
事迹回放:
四年多以前的秋天,佛山高明三洲的一条小街巷里,46岁的利福佳与“武疯子”吴生在对峙中身中7刀,他没有第一时间找医生包扎,而是硬咬着牙绕道迂回500米奔向派出所报案。一年后,他的事迹被佛山市政府确认为见义勇为。
他的外貌:难以抹去的疤痕和残臂
尽管左侧的下巴和颧骨上有两道6厘米长和4厘米长的刀痕,利福佳给人的第一印象,依然是面目和善的。他的面容和气质,仿佛有种将粗野和暴力排除在外的魔力。他笑的时候,眼角还露出几缕细细的鱼尾纹,是岁月的痕迹。利福佳嘴角上还有两条弯曲的细小瘢痕,这让人们第一印象会误以为,这个身高一米六几的清瘦男子脸上的疤痕来自于某种病痛,而绝不是什么暴力袭击。
然而,鲜有人知道,这些伤痕的来历并不简单。事情要从2011年9月30日的早上说起,那天三洲虹升路一家摩托车修理行的店主吴生突然精神异常,拿着菜刀将到店修车的一名年轻女子砍倒在地,她的头部、脖子和左臂顿时鲜血直流。利福佳闻声从十多米开外一家制衣工厂的车间里跑出来,事发现场已聚集了三十多个围观的人。“没必要这么狠吧!”利福佳下意识地在人丛中吼了一声。但因为出来太匆忙没带手机,他便扭头朝身后的同事喊:“快报警!”
然而,就在他扭回头的时候,吴生的菜刀便一刀劈在他的左下巴上。吴生比利福佳高半头,疯了似的自上而下砍向已弯腰半跪在地上的利福佳。利福佳忙用手臂拦挡,左手腕、右手臂和右小指先后中刀。眨眼间,他的脸部、手臂和背部连中7刀。其中,右上臂桡神经断裂,右肱三头肌、肱肌和肱桡肌断裂,而这,一度令利福佳几乎失去了劳动能力。
利福佳形容,从手指、手掌到手腕的一系列关节,几乎是每过一年才能依次恢复一节。有时他也会害怕,连洗碗都洗不了,这一手磨炼了三十多年的裁剪技艺还可能恢复不了。因为这对他来说,远不止是谋生的本事,更是15岁以来的人生记忆、缘分和爱好。他一边用左手练习自理和写字,一边一点点增加右手锻炼的力度。直到去年初,他用右手还只能提起三斤水瓶的重量,而今他已能拎起30斤的煤气罐了。利福佳家的电动缝纫机又转了起来,他在那里坐个五六个小时,孩子的棉外套就做好了。
他的工作:制衣能手到公司保安
利福佳的人生巅峰,或许是二十八岁时那年。在一家200多人的镇属制衣企业里,他从车间主任升到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只用了一年时间。此时,距他从姐姐那里偷师到剪裁,过去了整整十三年。其实,少年利福佳在19岁时,去对川一家制衣厂“炒更”,已经可以把做衣服作为一门谋生的手艺了。
然而,在第三家制衣厂工作了一年零两个月后,利福佳就在车间外突遭追砍。这个时间距离他此后被市政府确认为见义勇为,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这一年中,利福佳从血案中挣扎着爬起来,更像是从横祸中躲过一劫。在病房里躺了一周,他才第一次自己去厕所。只朝镜子瞥了一眼,他就不敢再去看。捂着布满伤痕的左脸,他眼圈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住院26天,历经2次手术,制衣厂帮助他支付了总共两万多元的医药费。到了2012年四月份,右臂没有触觉,他仍旧连剪子都拿不起来,根本无法再回到质量检验的岗位上去。但利福佳不想闲下来,他不愿意继续躲在寂寞的老楼里养伤。除了生存,他想接触到鲜活的人,他想快点恢复自己的活力。2012年5月下旬,利福佳去高明的盈香生态园做导游,经常接待“学生团”。右臂还没法伸展开,他说话做事都习惯用左手护着右臂。有学生哥问起,他就说“感觉胳膊有点冷”。
每天,在左手的帮助下,利福佳坚持掂水壶来锻炼右手。他还是盼着能重返制衣老本行。然而,当他试着去一家大型制衣厂应聘时,才发觉招工的硬条件是35岁以下;而要做回质检的岗位,他还得熟练操作相关软件。这些条件,对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人来说,已是无法跨越的门槛。就在踌躇之间,利福佳已经51岁了。鬓角的银丝不断从染黑的头发中冒出来,他和家人还在期待着,有意外的好消息到来。
他的内心:不愿谈起那段“小事”
虹升路上,当年发生血案的地点,已经换上了回生堂药店的招牌。除此之外,这条在西荣路北侧绵延不足500米长的小街道,样貌改变不多。虹升路两侧单体楼的楼下,还遗留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沿街的小铺面显得有些冷冷清清。这些年,三洲大量本地人口外迁至荷城中心城区居住,外来务工人员纷纷选择到这里生活。三洲临时农贸市场内外,连卖菜的贩子都已是操着湖南口音的外地人,记得虹升路上利福佳遭追砍的街坊越来越少。而利福佳的住处,就在步行到这里仅两三分钟远的一处老楼上。他几乎每天都要从那个曾改变自己人生起点的地方经过。
“这是小事,当年我只比别人走快了半步。”遇到好奇他当年义举的人,利福佳总会以这样的口吻来回答,自己在“武疯子”吴生砍人的现场,让同事赶紧报警和忍着剧痛绕道跑到三洲派出所报案这两个举动。“能低调就低调,”成了利福佳“应付”来访者的口头禅。他解释说:“社会上的好人真的很多,很多人比我高尚、光荣。”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一时被抬得高,说不定哪天被打回原形,那是不能承受的痛。
由于残臂、体力和年龄的原因,利福佳最终只能去做一名保安。在街坊和新同事面前,利福佳一直对“见义勇为”的事闭口不谈,周围也没人把他当作“英雄”。对极少数知根知底的人,他也仅以“受过伤”一词来指代那件事。即使在家人中间,他们也极少提到往事。因为利福佳本人尤其见不得八十多岁老母亲的眼泪。受伤之后,他从未落泪,除了面对母亲时。
2014年4月起,利福佳在三洲一家新型材料企业做保安,直到当年年底高明区文明办等部门的人士登门去探望他,该企业的负责人才知道,原来门卫里这个不起眼的员工,曾有过这样惊心动魄的经历。在跨年晚会上,利福佳收到了这家企业的慰问金,从此还多了一个称号——“身边好人”。
他的追求:低调少语到主动追寻快乐
51岁的利福佳,人生中经历过两次下岗和多次换工作,对命运的无常已是“想不开也想开了。
”第一次下岗,是在进入制衣行业12年半的时候,33岁的利福佳在后勤主任的位置上面对镇属制衣企业解体的窘境,他只好改行去附近的食品包装合资企业里做一名普通工人。2010年,利福佳再次下岗。当年夏天,他进入一家制衣厂的小车间里当质检员,直到在46岁那年出事。
利福佳强烈地渴望快乐。在见义勇为过去了整整四年后,2015年9月30日,在高明一个小区做保安的利福佳,第一次以志愿者的身份参加了一场在高明西安举行的公益活动。路上,他对同车前往的高明志愿者协会秘书长关婉飞说:“四年前,我受了伤;四年后,我很荣幸加入志愿者的队伍,想尽力做点事。”此后,他有五六次身披“高明好人”的绶带,出现在高明本地各种公益活动的现场,承担导引等服务工作,与刚受伤时的他判若两人。
四年来,利福佳只接受过当地电视台和个别纸媒记者的访问。有人好奇地问,利福佳是希望借公益活动的机会去接触外界吗?
“不是。”风尘仆仆的利福佳很肯定地回答记者,是为了快乐。四年来,利福佳得到过企业和初中同学会的捐助,高明区文明办和区慈善会等部门的慰问金总计2.75万元。他感慨说,自己受了那么大的恩惠,能得到社会和政府部门的认可,很满意。“成为志愿者,我想尽力让别人快乐,我也就快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