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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芝高:取下天上的嵌瓷 让它落地生根

南方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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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卢芝高:取下天上的嵌瓷 让它落地生根

卢芝高与他的作品——潮州祠堂嵌瓷大屋顶。南方日报记者 苏仕日 摄

自从两年前厦深铁路潮汕站开通,潮州市金石镇便热闹了不少。这座曾经培育潮汕地区历史上唯一一位科举状元的文化小镇,在高铁的穿梭中渐渐多了几分商业气息,宾客熙攘,小店林立,一时甚为嘈杂。

与日渐熙攘的金石镇相比,湖美村仍谨守着一份宁静。村中的潮州嵌瓷博物馆,更因为时常掩着门,而似乎藏身于市,与外隔绝。然而,远近百里的诸多嵌瓷艺人,对此宅院绝不陌生,他们曾经在这里品茶会谈,一试高低。

嵌瓷,是潮汕地区特有工艺,迄今已有300多年历史。2012年,嵌瓷工艺被列为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采用色彩斑斓的釉彩陶瓷片,经剪取、敲制、镶嵌,制作成人物、花鸟、虫鱼等各种装饰图案或立体屏画,多用于装饰庙宇、祠堂和民居建筑。

潮州嵌瓷博物馆的主人,便是一位嵌瓷老艺人,他叫卢芝高。每有宾客将至,他总是早早地在茶室中等候;与人交谈,他常自嘲:“像我这样赚不到钱的人并不适合这个社会。”

事实上,他的技艺价值连城。早在三年前,卢芝高便被确认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嵌瓷代表性传承人。如今,岁月的沧桑爬满了他的面容,但并没有改变他的淡泊之心。年已古稀,他唯愿匠人精神世代相传,嵌瓷技艺走向四海。

南方日报见习记者 姚翀 记者 戎飞腾

痴迷七十载终成大师

在湖美村,对卢芝高这个名字,大家都不陌生,不少人尊敬地称他为“卢大师”。

2011年,卢芝高被评为“高级工艺美术师”,2012年,他又被确定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嵌瓷代表性传承人。

每每提起这些,卢芝高便会眯着眼笑言:“我对这些没有什么概念,它们都是别人给我的。”

但若说到嵌瓷,他马上就会精神起来,那是他几乎一辈子的事业。

卢芝高对嵌瓷的着迷始于他的童年,彼时的他,是其他小孩眼中“孤僻的怪人”。

生在农村,长于农村,很多小孩一天到晚都在外面野,游泳、抓虫,正是他们的乐事。卢芝高却不好这个。

十多岁的他躲在家里,把自己“关”在蚊帐中,常常一“关”就是三四天。

七月南国,艳阳高照,异常闷热,汗水随着背一直往下淌,浑身湿透的卢芝高却毫不在意——他拿着父亲藏在家里的半成品,仔细研究着,累了,就对着成品画起画来。

年少的卢芝高对此乐此不疲,除了吃饭,他就在自己方寸天地“偷师”。

卢芝高的家族,自其曾祖父开始便从事嵌瓷制作,此后代代相传。其父亲卢仲云便是民国年间湖美村嵌瓷技艺名家,然而他一开始并不愿意看到卢芝高这样沉迷于嵌瓷。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由于政治、经济等方面的因素,传统嵌瓷的发展进入一个低潮期,很多嵌瓷艺人都纷纷转行,我父亲也不例外,他不希望我再走他的老路。”卢芝高回忆道。

令卢仲云无奈的是,卢芝高偏偏“不听父亲的话”。“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画画,并且一有机会就偷拿父亲作品研究,现在看来也许有点像‘打游击’,时间久了,父亲也终于不阻拦了。”

事实上,后来,卢仲云不仅不阻拦,而且亲身引导教授卢芝高,这样的“子学父技”,也为卢芝高斑斓的嵌瓷人生奠定了基础。

时至今日,年事已高的卢芝高仍会亲身钻研制作作品,其作品《十五贯》《戏秋香》获2012年深圳文博会金奖。

2013年,在广东美术馆举行的“原道——卢芝高嵌瓷艺术展”中,“潮州宗族祠堂屋顶”和《二十四孝图》两个作品轰动世人,“潮州宗族祠堂屋顶”作品由卢芝高亲自带领两名学徒耗时8个月创作完成,单瓷片使用数量就达近10万枚之多,制作过程中的卢芝高仍然醉心于创作,常常一蹲就是几个小时。

“越老对自己的作品越不满意,常常觉得还可以再做好些。”本来是打算60岁之后就不再进行嵌瓷创作,但年近古稀的卢芝高最终还是没忍住那份热爱,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了自己十多年前的“设定”。

一心教学徒,欲塑匠人风骨

1977年中,30岁出头的卢芝高面临艰难的人生抉择。那个秋天,青年卢芝高的内心颇不宁静。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你要是真的喜爱,并想以后有所得,就必须一心一意地钻研嵌瓷技艺。”老师傅的善意回荡在他的耳畔。

从20岁到30岁的十年间,卢芝高随父亲在建筑公司从事土建,并没有真正投入到屋顶嵌瓷装饰行业中。这期间,“嵌瓷装饰”对卢芝高来讲只是一个兼职概念,他偶尔会抽出时间帮别人做做嵌瓷装饰。

然而,一切平静被身旁老师傅的这句善意的提醒打破。

一面是自己痴迷、执著的传统嵌瓷工艺,一面是可以带来较为丰厚收入的土建业,意识到一心确实不能二用的卢芝高心里非常清楚,无论选哪条路都不可能回头,这就定了人生的方向。

回首年轻时站在十字路口的迷惘和抉择,卢芝高笑言自己“真是不要钱”。30岁的卢芝高,最终还是选择致力于建筑屋顶嵌瓷装饰,全身心地投入到嵌瓷技艺的实际操作和发展探索中,而这一干便是四十年。

“如果是现在的年轻人,应该没什么人会像我这么选,毕竟两者的收入差距至少十倍。”卢芝高说。

在卢芝高看来,嵌瓷讲求原创,耗时耗精力,要求作者能吃苦耐住寂寞,是一门“赚不到钱”的传统工艺。

实际上,年轻时在建筑屋顶从事嵌瓷装饰,虽经日晒雨淋,卢芝高亦毫不畏惧,任劳任怨,“不为名、不为利,一心求技艺”的传统匠人风骨在其身上获得了继承。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卢芝高便已在业内小有名气,但是他一心所想,仍是精益求精,超越同行艺人。“我们那时候常常是两个艺人分别受聘,同时做一个嵌瓷装饰工程,然后比拼谁做得又好又快。”

回忆起自己年轻时的淡泊不为名利,再观现在的年轻人,卢芝高常常感慨:“时代不同了,现在的年轻人,大多数是‘利’字当前,心静不下来。”

但另一方面,近些年来卢芝高一直希望自己的学徒能具有“淡泊名利、精益求精”的老匠人风骨,真正痴迷沉心于嵌瓷工艺。

年仅20岁的庄琛琛便是卢芝高的爱徒。在他身上,卢芝高甚至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

每天,庄琛琛骑行10余公里来到潮州嵌瓷博物馆,开始一天的嵌瓷工艺功课,风雨无阻,安静真诚。卢芝高形容他“内心纯净,有悟性能刻苦”,而这样的情操也正是卢芝高所希望培育的。

“卢大师很严格,对大家要求都很高,毫无保留地教授我们,如果我们老学不好某个细节,他就会很难过,甚至自责自己没教好。”庄琛琛如是评价道。

求索破传统,愿非遗流芳

自从被确认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继承人,卢芝高就一直在思考嵌瓷这份宝贵文化遗产的传承推广之路。如果说嵌瓷这种传统技艺的命脉既着乎于匠人风骨,也更根植于艺的精髓,那么卢芝高近些年来的诸多探索,就是在勾勒“艺”的未来。

要是在卢仲云时代,卢芝高也许早就自成一派,而坐落于金石镇的潮州嵌瓷博物馆,亦不会有如此多的“觥筹交错,众宾欢也”。“在我父亲那个时候,嵌瓷工匠之间交流甚少,都各自保守自己的秘密,各成门户。”

然而,从六十岁之后,卢芝高越来越感到了这种“各扫门前雪”的局限:“不交流,不共同努力只会让这门技艺日渐衰微。”

“这里是预约开放的,大家来了就可以一起探讨交流。”毫无疑问,在如今的嵌瓷工艺圈,卢芝高可算是第一人,但他并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相反,他总是热忱地期待与业内人士的交流,而实际上,这些年来他的嵌瓷博物馆,也不乏艺术界名人和同行出没——宾客纷至,品茶论道,卢芝高拿出自己数十载的积累,与大家一起畅谈。

与这种打破门户进行交流相伴的,还有对嵌瓷应用的突破。

2013年广东美术馆主办的“原道——卢芝高嵌瓷艺术展”中,采用嵌瓷装饰的宗族祠堂屋大放异彩。当时,为了把这个位于历史建筑“头顶”的嵌瓷装饰工艺成功“取”下来,很好地还原,并制样经运输带入广东美术馆,卢芝高团队费尽了心血。

而实际上,位于历史建筑屋顶的嵌瓷装饰工艺如何更好地展示,如何更好地吸引现代人关注,一直是关乎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命运的一个难题。

数年前,部分业界专家的提醒启发了卢芝高:“如果能把嵌瓷工艺用于‘小件’上,其实也挺好。”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无论是在卢仲云还是在中青年卢芝高时期,嵌瓷的概念,都只存在于历史建筑的屋顶,用民间俗话说,是在“天上”。

正是由于他人的提醒,卢芝高于近些年开始尝试运用嵌瓷技艺制作小工艺品,天上的装饰,一下子“落地生根”。

“嵌瓷应用于屋顶装饰,要求反而没有那么精细,一旦运用于工艺品,就要求更为细致的刻画,但这种作品方便携带,便于展示,其实很有市场。”卢芝高告诉记者。

于是,这些年来,卢芝高突破了嵌瓷技艺通常只用于屋顶装饰的束缚,尝试制作嵌瓷小工艺品,并已获成功。“在一些展览上,有外国人对这种小工艺品很感兴趣,甚至有人出高价想买,但我没舍得卖。”

“时代变了,很多时候确实必须重视年轻人的想法,以及市场的喜好,而这本身也有利于嵌瓷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和历史工艺的保持。”卢芝高对记者说。

如今,卢芝高的学徒都开始全面学习制作嵌瓷工艺品,而卢芝高也打算带着他们继续拓宽这条道路。“潮汕站旁的嵌瓷工艺展厅有望建成,我也希望嵌瓷工艺品能常展于那里,让大家一起感受嵌瓷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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