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旭东
湖南日报上期刊发的报告文学作品《不能忘却的红色橡胶记忆》（见9月18日本报第9版）引起了读者的热烈反响。在笔者看来，这种强烈反应不仅仅是因为这篇报告文学揭示了一段许多人不了解的湖南史实，更与它接地气的文学表达视角、表达方式与文风有关，这是颇有启示性的。
近些年来，随着社会文化消费潮流的日益发展，文学的快餐化阅读日渐兴盛，许多作家趋时逐流，心态日渐浮躁喧腾，潜意识甚或有意识地迎合市场创作，坊间胡编滥造之作比比皆是，真正接地气的作家作品变得稀有起来。人们常常说要接地气，但能否接上地气、如何接上地气却似乎是个问题。
习总书记在文艺座谈会上说：“艺术可以放飞想象的翅膀，但一定要脚踩坚实的大地。”文艺创作最根本、最关键、最牢靠的办法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作家究竟如何才能够使自己的创作接上地气？我想，这首先是一个态度问题，其次是个实践问题。薛媛媛创作《不能忘却的红色橡胶记忆》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薛媛媛是小说创作有突出成绩的女作家。她在一次去电信局排队交话费时，偶然听排在前面的两位女士谈论清明节有1000多人从云南结伴回醴陵祭祖，他们是50年前响应毛主席号召去云南种橡胶的支边老人，由儿女搀扶回来祭祖，场面感人。她突然心有所感，于是开始追寻和探究这一尘封已久的支边壮举。她查阅相关资料，到醴陵找返乡老人，循此，她进入到一段当年具有保密性的历史：新中国成立之初，为了突破列强封锁，保障国家安全，自力更生开发种植极具战略价值的橡胶，数万湖南青年响应国家号召，拖家带口移民云南，到自然条件极其恶劣的原始森林中为国家种植橡胶林，他们通过艰苦卓绝的开拓，使中国迅速成为橡胶大国。半个多世纪过去，那段英勇悲壮、不畏牺牲的历史已经在岁月的逝水中渐渐淡去，数万湖南人已有三分之二长眠云南，健在者也已七八十岁高龄，但他们无怨无悔，从容平淡地生活着，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则继承着他们开创的事业，继续在边疆奉献。
这是共和国、特别是湖南人不应该遗忘、却事实上已经被淡忘的一段历史。薛媛媛最初只是被这个以往自己不知道的题材吸引，面对一位位垂暮老人讲述的50多年前的历史，她开始感觉自己不是在采访，而是在和他们一起重新经历那段中国开荒植胶史，充满着牺牲精神，艰难悲壮而又坚韧豪迈；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揭开的，是多么珍贵的一段湖南人、中国人的生命史和精神史。她泪流满面，她彻夜难眠，她甘于忍受异常艰辛曲折的磨难，沿着4000多公里的边境线，三下云南，前后采访7个多月，一天只睡5个小时，双脚打满血泡，寻访了19个农场、34个分场、80多个生产队，采访了500多位湖南支边人；有时要沿山路坐七八个小时车，不通车的地方就徒步走。历时3年，她沉浸在忘我的创作状态之中，记录每一个受访人的青春记忆和奇特经历，还原和构建了一个具有浓厚湖湘气质与特征的边疆橡胶种植场工人群体塑像。
一个个真实的人物和鲜活感人的故事，那些真实、壮烈的历史场景和个人生命史，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薛媛媛力求通过这些位卑犹未忘忧国、舍弃小我报效国家的湖南人，揭示和体现出曾在中国历史上发挥过重大历史作用的湖湘精神气质，揭示和体现特定年代里人们真诚质朴的理想主义、爱国主义和牺牲奉献精神，揭示和体现出人民的梦想与创造力所具有的巨大力量与作用。通过对数万湖南人的真切描述，“人民”被真切感人地还原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真实具体的群像。他们的家国意识，几代人数十年如一日将小我、小家与国家、民族紧密相连的实践，深刻显示出人民与历史发展的真实关系与真实面貌，显示出人民群众的奉献与牺牲、理想与梦想，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发展所产生的巨大推动作用。这使作品充盈着感人至深的力量。
让中国橡胶史上籍籍无名的真实人物鲜活在自己作品里的创作冲动与责任感，使薛媛媛改变了写一部长篇小说的初衷，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没有尝试过并且不那么“自我”的报告文学体裁。小说创作更加立足于自我表达，报告文学创作则偏偏不能过于自我。当下作家们普遍面临的，其实恰恰是自我、小我的过于泛滥、过度表达，这对当下文学创作的整体面貌与品质有着十分严重的影响。薛媛媛抑小我而扬大我，但又没有泯灭自我，而是将自己的主观情感更加深入、更加水乳交融地介入、渗透到与采访对象的交流和对客观历史的再现之中，使她的作品获得了更具内在张力的文学品格。现在的许多作家太缺乏薛媛媛感受到的心灵被描写对象净化的体验，太拘泥于一己小我的琐碎的情绪波动，太缺乏浩阔的思维视野和沉雄积郁的思想品质。薛媛媛的创作态度、实践与体验，具有强烈的启示性。这应该引起有志于严谨文学创作的作家们关注与反思。
只要作家在思想情感上不脱离生活、不自外于社会、不舍弃人性探究，只要作家能够放下身段，沉潜心态，深入社会最敏感的中心和生活的底层去寻访、去感受、去思考，就一定会获得鲜活的创作素材、心灵的震撼与感染、思想的净化与升华、思考的深化与锐化，这样的创作，就不会处于悬浮无根状态，作家思想情感的变化将会真诚而艺术地表现在作品中，深刻地感染和震撼读者。
我们呼唤，更多些这样接地气的作家和这样接地气的文学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