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叙利亚:他们的长夜没有星光
新安晚报
先前滞留匈牙利的数千名来自叙利亚等国的难民过去两天陆续经奥地利抵达德国。后续难民仍是源源不断,他们知道,一些同胞已逃到西欧并过上了“幸福”的生活。28岁的阿卜杜勒就是成功逃到西欧的一个。在逃离家园两个多月后,已在奥地利获得难民身份的他努力去忘掉战乱带来的恐惧,却总是做不到。千里之外的大马士革时时牵动着他的心。妻子马尔瓦还住在大马士革,他每天都会打电话或者发信息,说一声“我爱你”;而和在黎巴嫩的父母通话时,他依然保持着乖巧的孩子气。奥地利政府提供的安置房位于埃费丁,对于阿卜杜勒而言,这里如同人间天堂。但每当黑夜降临,他常因思念妻子而从梦中惊醒。
子弹射进来,鲜血涌出去
在2011年之前,大马士革和埃费丁一样美丽。“以前‘真主宠爱谁,就让谁生活在大马士革’,而现在,时过境迁。”阿卜杜勒告诉记者。
从2012年开始,每个月总有两三次,他在大马士革的家门前总会布满迫击炮弹爆炸后的碎片。有两次,他的汽车也被炸坏,所幸自己和家人没有受伤。“我特别害怕。我们没有多少钱,但是我最怕的是妻子和父母受伤。”阿卜杜勒说,只要战争一天不停止,危险就随时会降临到自己和家人头上。“子弹射进来,鲜血涌出去,只需要1分钟,生命就结束了。”
2013年,在叙利亚海湾银行工作两年以后,因为目睹了一次恐怖“直播”,他变得特别厌恶战争,并极度恐惧死亡,开始有了逃离叙利亚的想法。而收入的日益萎缩加速了他逃离的脚步,因为一家人的体面生活越来越难以维系。2013年11月,阿卜杜勒辞去了大马士革的工作,在黎巴嫩谋了份会计师的职位,月薪为80000叙利亚镑。
2014年底,随着叙利亚危机外溢,黎巴嫩安全局势跟着恶化。而家人所在的大马士革,2013年初面粉短缺时期,过去只卖25叙利亚镑的面包一度涨到了500叙利亚镑。阿卜杜勒不得不先回到故乡,以图另谋出路。“我想在叙利亚重新找一份能养活家人的工作,但是根本找不到。要想活下去,就得离开叙利亚。”阿卜杜勒对记者说。
荷兰很远,却离天堂很近
2015年1月,阿卜杜勒的一位堂兄偷渡到了荷兰。堂兄告诉他,如果能在荷兰申请到难民身份,政府将每月补贴难民家庭1500欧元作为生活费用。堂兄的话,让阿卜杜勒如同听到了福音。他想,如果自己也像堂兄一样抵达荷兰,家人就能有更好的生活。而且,按照荷兰当地的政策,在获得难民身份的3个月后,他就可以把家人接过去。
除了获得生活补贴,他甚至还可以申请贷款,读一个银行和保险专业的硕士。“堂兄说,如果申请下来难民身份,我读书的贷款是无需还给政府的。”彼时,在阿卜杜勒的心里,荷兰很远,却离天堂很近。
1月底,阿卜杜勒开始了逃往荷兰的准备工作。如果一切顺利,一路上他将通过徒步、骑自行车、火车、轮船和飞机等至少五种方式,穿越土耳其、希腊、马其顿、塞尔维亚、匈牙利、奥地利和德国,最终抵达荷兰。
“这条路线是既定的,大多数成功偷渡到欧洲的人都是那么过去的。”阿卜杜勒告诉记者。
从1月底到5月初这小半年里,阿卜杜勒东挪西借凑了5000欧元,同时,通过堂兄拿到了各国“蛇头”的联系方式。按照他们的要求,他也备齐了合法的和伪造的两套证件。
天气太过寒冷时,不适合逃离。直到气温回暖的5月,阿卜杜勒终于开始生死逃亡。
仿佛被扔进茫茫无边的大海
5月8日,阿卜杜勒吻别结婚才三年的妻子,带上自己的父母,乘坐计程车首先前往黎巴嫩。“我没办法带着妻子,偷渡太过艰辛,女人几乎很难撑下来。”阿卜杜勒说。他将体弱的父母留在了邻国黎巴嫩的赛达,请生活在当地的姨母照料。随后,他以合法的证件先从黎巴嫩贝鲁特乘班机飞抵土耳其,在该国停留了10天之后,他在爱琴海畔的博德鲁姆码头等来了前往希腊的偷渡船。
阿卜杜勒至今清楚地记得,5月18日的晚上,乌云压顶,码头的柴油味混在空气里让他不安。根据“蛇头”的安排,凌晨左右,包括他在内,40名逃亡欧洲的难民挤在一艘9米长的小艇上。海上的气温很低,由于过度紧张,他在船上不断打战,身体几乎失去知觉。
当时,他已感觉不到长时间等船后的饥渴和疲惫,就仿佛自己被扔进了茫茫无边的大海。蛇头”“ 告诉他,对岸矗立着上百栋房屋,但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从博德鲁姆到希腊科斯岛的这段航程只有半个小时,虽然小艇的行驶速度很快,但阿卜杜勒却感觉自己“像过了半个世纪”。
终于,船靠岸了,阿卜杜勒和同伴们一起慢慢挪动登陆。在安全踏上陆地后,阿卜杜勒庆幸自己还活着,但又悲上心头,他离自己熟悉的国和家都更远了。
抵达希腊当天,“蛇头”安排他去雅典国际机场乘机离开。当他正准备用伪造的证件登上飞往马其顿的航班时,警察发现了他证件存在问题。在短暂扣押盘问之后,警察令他迅速离境。
没有因为使用伪造证件入狱,这让阿卜杜勒感到庆幸。
灌木丛中醒来时已冻得麻木
乘坐飞机偷渡失败后,阿卜杜勒临时在希腊与同行的其他几个难民租了房子,等待出逃机会。6月13日晚8点,根据“蛇头”的安排,他们花了6个小时徒步越过希腊边境的无人区,抵达马其顿——陆路穿越西欧的必经之地。
6月14日,为躲开边防警察的巡逻,阿卜杜勒不得不在边境的森林里藏了一整天。
从叙利亚到希腊的路途中他可以买到食物,但是从穿越马其顿开始,阿卜杜勒就靠从希腊带来的食物支撑,因为在接下来的逃亡中,他的一切行动都是非法的。
走出森林之后,他又徒步了一天,到达马其顿的德米尔卡皮亚。依据“蛇头”所说,阿卜杜勒花了150欧元从当地人手中购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自行车大概是目前难民可以选择的性价比最高的交通工具。在穿越马其顿的过程中,阿卜杜勒平均每天要骑行14个小时。
6月18日晚7点多,在步行穿越马其顿与塞尔维亚边界时,走在前面的一组偷渡者被边防警察发现后,遭到鸣枪示警,一名难民死于警方的枪口下。阿卜杜勒这一组人躲到了灌木丛中。7个小时过去了,阿卜杜勒和他的伙伴们中途由于紧张和虚弱沉沉睡去,他们醒来时身上已冻得麻木。
阿卜杜勒向记者回忆说,在躲避警察的藏身过程中,他内心始终坚定地告诉自己,只要自己命够硬,他就一定能抵达荷兰。他想象着到了荷兰并有了自己的新家后,“一定有花园、谷仓和鸽子,在那里,他和妻子还要生养孩子。生命中重要的东西都不会轻易遭到破坏和失去。”
待至天微亮,大概判断警察已离开,阿卜杜勒等一行终于穿过边境线,进入塞尔维亚。
难民生活很幸福,也有不安
阿卜杜勒随后又陆续穿越了塞尔维亚和匈牙利的边境线。6月26日,在到达奥地利时,他身上只剩不到两百欧元。“当我们打算从奥地利搭乘火车去往德国的时候,警察走过来盘问我们的身份。于是,我们被捕了。”阿卜杜勒告诉记者。
但在被捕那一刻,阿卜杜勒反而有种终得解脱的感觉。他说:“其实西欧这些国家的生活条件都很好,能留在奥地利的话,我也算某种程度上成功了。”
他们先被送到了警察局,拍了照片留档,然后被送往了难民营。随后,警察把申请难民身份的他送到了埃费丁市的一处公寓,公寓里还有一名叙利亚难民。现在,阿卜杜勒和室友共用的公寓约有50平方米,政府为他们配备了基本的生活必需品,并每天给他们每人5欧元的生活费。与留在叙利亚战乱中的亲人相比,阿卜杜勒觉得自己现在非常幸福。
如果换作以前,阿卜杜勒不会建议任何同胞非法越过边境线。但在奥地利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他每天都会和自己已在做逃往欧洲准备的叔叔艾哈迈德沟通,介绍经验。
在奥地利的生活也让阿卜杜勒感到有些不安。安置房所在的小楼里,他刚开始谁也不认识。他的情绪也还没有从逃亡的恐惧经历中彻底走出来,现在每天都过得有些精神恍惚。但我每天会告诉远方的妻子和父母,自己会努力,并一定会把“他们接到身边来。”阿卜杜勒说。
据《中国新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