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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机轰炸医院 数百重伤员殉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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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市黄山区盛村,当年川军修建的一个防空洞。

黄山市黄山区盛村,当地村民盛国强的家。当年,川军50军军长郭勋祺在这里驻军办公。

96岁的周文清对当年抗战的往事仍记忆犹新。

黄山市黄山区谭家桥新洪村,昔日军医院遗址的墙上,病床号至今仍在。

华西都市报特派记者苟明安徽黄山摄影报道

抗战爆发,刘湘率川军沿长江而下抗日。到了武汉,刘湘病逝,唐式遵任副司令长官兼川军23集团军总司令,统率川军。

1938年,日军占领安徽青阳前,唐式遵率23集团军总部及后勤部队撤离青阳,前往太平县(现黄山市黄山区),总司令部驻扎在越山潘家大院(现属仙源镇),下设参谋、副官、军需、军务、军械、军法、政训等8个处。

“国民”政府的军政部第40兵站医院迁往仙源(当时的太平县县城)。兵站,是指军队在后方交通线上设置的供应、转运机构,主要负责补给物资、接收伤病员、招待过往部队等。

现年96岁的周文清,当年在40兵站当看护兵,对战地医院、伤兵、抢救等事情,至今历历在目。

参军报国

当上兵站医院看护兵

18岁那年,周文清在太平县城的汉余布店帮工。

1938年四五月间,太平城突然热闹起来。一夜之间,满大街都是当兵的。站在布店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兵,听着四川口音的吆喝,他有些紧张,也有些莫名的兴奋。

消息很快传到他的耳里:川军在青阳打了败仗,50军下属的3个师两万多人,全都撤到太平县、泾县等地。郭勋祺的军部,搬过很多地方,先在厚岸,后来在查济,再后来又搬到太平县曹家庄(现太平湖镇),最后迁到新丰乡的盛村。

周文清发现,经常有人抬着担架从街上经过。后来,又看到很多祠堂住满了伤兵。然后,他听说一共有3000多名伤员,都住在县城仙源的多个祠堂里。

大街上,除了当兵的,还有很多小伙子、小姑娘,他们拿着大喇叭,宣传抗日:“民族危矣!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当出力……”高亢激越的声音,听得年轻的周文清热血沸腾。

这天,周文清在街上接到一张宣传单。传单上是讲抗日的,讲很多人投身到抗日战争中。看到日本鬼子的恶行,周文清决定参军。

他没有跟家里打招呼,也没有商量。他打听到招兵处,报了名。招兵的人告诉他:参军可以带着人来,如果招到10个人,可以当排长,如果招到100人,可以当连长……

周文清没有当排长、连长的想法,只想让沸腾的热血找到发泄的突破口,参军打鬼子,为死难的国人报仇雪恨。

周文清辞了布店的工作,去问被分配到具体的单位,才知道是兵站医院。

从此,周文清成了一名看护兵。周文清出生于1920年正月。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周天水跟爷爷在江苏宜兴开黄烟店。在宜兴,周文清读了3年私塾。15岁那年,烟店遭遇火灾,家业付之一炬,全家迁回到祖籍太平县县城。此后,他就在叔叔周永昌的布店帮工。

按照“民国”时的招兵程序,周文清报名后,部队要通知家属。周天水这时才知道,儿子要当兵了!先是有些担心、有些生气,后来看到儿子是当看护兵。一问,看护兵是照顾伤兵日常生活,帮他们打饭、擦洗、敷药、喂药、换衣服等日杂事务。看到儿子不用上前线打仗,周天水也就释然了。

执法大队

专管乱来的川军伤兵

军医院的院长,叫秦开祥,医务部主任,叫袁仁勇。

一开始,对于伤兵,管理并不是那么严格。伤重不能走动的,就在祠堂里睡着,在地上铺上一些草,草上铺上被子,人睡在被子上。可以走动的伤兵,在街上一瘸一拐地到处跑。

川军撤退到太平县后,中央政府给每个伤兵发放了伤票,每个人10块大洋;第23集团军所在的第三战区总司令顾祝同,又给每个伤兵发了5块大洋;宋庆龄基金会也派人来慰问,又给每个士兵发了两块大洋。

除了这些钱,平日里还领军饷。周文清作为上士,每个月有两块多大洋,中士只有两块大洋,下士更少一点。因此,从前线撤退到后方,在医院里,每个伤兵都有一笔不少的钱。

大多数伤兵,都把钱寄回老家,孝敬父母。也有些人,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周文清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个兵,买了旗袍、假发,打扮成女人的样子,天天往农村跑。看到哪里女人多,就往女人堆里钻。最初没人知道他是男人,后来大家终于知道了,就很害怕。

有人向新四军告状。军长项英得知后,致电唐式遵述说此事,并质问唐式遵:“你们到底管不管?不管我们来管!”

此后,唐式遵专门派了一个连,成立了执法大队,住在太平县城周金水家里。执法大队派兵驻守在医院门口,观察有没有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如果有,不准走,抓起来。“前后有两个违反军纪的兵,被执法队当场打死了。”

执法队的成立,让川军的纪律得到约束,改善了跟老百姓的关系。

军医院的伤兵,住在祠堂,根据房子的大小,每个房间住30-50人,平日里吃饭,一人一碗饭、一碗菜。伤兵们有钱,有些能走动的伤兵,不喜欢在医院吃饭,他们跑到外边,跑三五里路,在农村偷鸡摸狗,乱来一气。

执法大队接到告状后,伤兵就再也不允许乱走了,住在医院一直养伤,不许出去。伤愈后,再由伤兵所在的师部领回去。

因为集团军总部驻扎在太平县城,11月,日军开始对川军所在的大后方进行轮番轰炸。太平县的泾阳、秧溪、石埭县城(现黄山区)等驻有川军部队的地方,都被轰炸了。

11月13日中午1点许,3架日机轰炸仙源。唐式遵正在县城南门外的仙源书院开会,3架日机投下6枚炸弹,县政府被炸,民众和士兵共有4人伤亡。唐式遵骑马躲进城门洞,直到日机离开。

日机来袭

只能把伤员丢在路上

军医院判断,日军第二天一定还会来轰炸。袁仁勇请示唐式遵:“立即转移伤员,否则只能坐以待毙!”

唐式遵调集几十辆军车,当晚开始转移伤员。但军车转移,只能限于轻伤员,所有轻伤员,坐上军车,被转移到翕县的浮梁后方医院。

重伤员怎么办呢?担架抬。当时,在太平县主政的,是1936年上任的模范县长王梦梅。王梦梅接到命令,连夜组织了2000副担架。

抗战时期,万众一心。县城里的青年人听到召集,立即行动,一幅宏大的画面,在小县城拉开:男的上山砍竹子,女的挑来稻草搓绳子……

天麻麻亮的时候,担架全部扎好。女的回家休息,男的留下来抬担架。

吃过早饭,第一批民夫,抬着担架前往滩口杨村。民夫不够,医院的医生和看护兵,接着抬伤员。周文清跟同事抬了一副担架,继续赶路。走了不到一里路,就听到天上传来嗡嗡嗡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抬头一看,9架日机飞过来了。日机一边投炸弹,一边用机枪朝下边扫射。

抬着伤员跑不动了!医护人员赶紧停下,在路旁折了树枝,用枝叶将重伤员覆盖。然后,大家跑进旁边的树林里隐蔽起来,盯着伤员们。

伤员们不能动弹,此时的恐惧可想而知。周文清等人躲在树林里,心里的感觉也说不出来。还好,日机在县城轰炸一番后,终于离开了。

周文清跟同事们从树林跑出来,抬着伤员继续上路。伤员们说了些什么?有过什么对话?时隔70多年,周文清已经记不住了。这天,日军这9架飞机,又来轰炸了两次。后来官方记载,这天日军一共投下了100多枚炸弹。驻扎在县城南门外胡家祠堂和赵家祠堂的250名重伤员,在轰炸中全部遇难;附近的仙源书院,也住着近百名重伤员,此次轰炸中,有50多人死亡。

县志记载,从东门到南门,共有294幢建筑被炸毁,包括商店、住宅、古建筑等,炸死平民58人,伤100多人。

清理伤员

三天共找到24具遗体

周文清他们的目的地,是谭家桥的感梓。

40兵站的医院总部,搬迁到了滩口的杨村,谭家桥设立了分院。到了感梓,天色已经擦黑。

周文清没能休息,上边命令他和两名同事回到太平县城,清理在轰炸中死亡的伤员,看是否还有活着的人。

接到命令,他们立即赶回仙源。到了仙源,已是第二天上午。大家搞不清楚日机还会不会来,在屋子里躲着。下午时分,日机没来,估计不会再次轰炸了,3人开始清理尸体,寻找幸存者。

废墟里冒着烟,焦糊味、硝烟味、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周文清闻着直想吐。大家用手刨开砖土,掀开一根根木头,抬出川军遗体。3天下来,一共抬出24具遗体。

除了周文清,还有其他工作人员,以及更多的老百姓。

几天下来,遗体清理完了。周文清背着遗体,来到麻村的公路边山坡上。他把遗体放下来,在山坡上挖墓坑,长5丈(15米)、宽6尺(2米),底部用木板铺平,再铺上一层白布,把24具遗体摆放在墓坑里,盖上一层白布、一层木板。妥当后,大家用铲子铲土,把这些烈士埋了。

除了这24名死者的遗体,还有更多的遗体,也被人们抬到这里,全部埋葬在这座小山上,按照职位的高低,有官职的,制作简易的墓碑,写上姓名、死亡地点、籍贯、职位、所属部队等,一般的战士,就插上一块木牌,写上名字。

埋了遗体,周文清回到谭家桥的感梓,继续当看护兵。

这天,在宜兴的姐夫黄骍来到太平。黄骍中学毕业,在当时属于知识分子,比较有见识。黄骍决定去广德投靠部队的朋友,要周文清跟他一起去。周文清跟着去了广德,进了军政部的109官兵收养所,还是做看护兵。后来,黄骍考上黄埔军校三分校,毕业后又考了七分校。抗战那几年,黄骍基本上都在学校读书。

后来,看护川军伤兵的周文清,又去了南昌、苏州。在苏州,周文清认识了一位纺织厂女工,随后结婚了。

部队向北转移,在江阴过江时,周文清把药品运送事务安排好后,把行李和手枪交给手下两位班长,叫他们先走,自己办完事就过去。调过头,周文清离开部队,带着新婚妻子回到了太平县老家。

医院遗址

墙上还有病床的编号

黄山区谭家桥新洪村,曾经是40兵站军医院分院的地址所在。

2015年5月,华西都市报记者探访了这个当年的医院。这是一处老房子,现在住着一个叫陆和平的老人。房子年代久远,檩子都已发黑。

房间呈长方形,在房子的墙上,还有很多数字,排列整齐。陆和平告诉华西都市报特派记者,这是病床编号,每个编号,相隔不到半米。说是病床编号,实际上当年川军伤兵在这里是没有床可以睡的,只是在地上铺上稻草,然后用铺盖在上边睡觉休养。

兵站医院以前是大户人家宅子,有36处天井和120间房屋,能容纳很多伤兵。解放后,兵站医院房屋供村民们居住。几十年来,他们多次翻修,防止医院旧址倒塌。不过,因财力有限,老房子漏雨严重,需要全面维修。

78岁的程瑞汉说,他六七岁时,村里到处是受伤的川军士兵。每次日机轰炸后,很多前线伤兵被送过来。有的送来时已经牺牲,有的因伤重不治身亡。程瑞汉说,兵站医院也给村民看病。他小时生病,父亲带他去治好过。

至今,程瑞汉还能一口气写出约20个人的名字,包括职务。“兵站医院院长叫朱节华,政训处主任叫严立民,看护长姓洪。”

程瑞汉回忆说,有个医生叫洪天散,来自四川。“后来他在这里成家,大儿子也当了医生,还当过镇医院院长。”

当地印象

川军条件差又生脓疮

1941年,苏广平还小。那年农历三月二十一日,日机轰炸青阳县陵阳镇。他跟大人们一起,站在太平县与青阳县接壤的泥田岭上,提心吊胆地远远望着。突然,一架日机调头朝岭下村飞来,投下一枚炸弹。

后来,苏广平所在的松川村,驻扎了一个连的川军,岭下村则驻扎了一个师(新七师),师部设在泾阳乡的苏广顺家里,士兵们住在六甲祠堂。

苏广平父亲在陵阳镇做生意,日机轰炸后,回到了泾阳。他们一家从树德堂搬到嘉公堂,部队在嘉公堂的大厅里,架设了一个无线电台,电台用手摇发动机发电,不断收发电报,发电机嗡嗡嗡响,电报嘀嘀嘀响。最初,苏广平觉得好玩,日子久了,就觉得很烦。

川军生活非常艰苦。当时有一种说法是,川军不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所以军需供给不足。

苏广平说,川军士兵的生活条件非常差,冬天没有棉衣,夏天没有第二件衣服换。伙食也很差,真可谓是缺衣少食,一年中更是吃不到几次肉。于是,一些士兵进村偷鸡摸狗,还说是“打野鸡”。士兵们满村子追赶狗,用枪打死,还进山去抓蛇。在当地人看来,这些都是川军的拿手好戏。

但岭下村和松川村的当地人,对这些吃狗肉和蛇肉的四川人非常厌恶。不过,村民们偶尔聚集在一起,聊起川军的生活,以及他们亡命地打仗,又觉得这些四川人生活艰苦,确实值得同情。加上偶尔接触沟通,大家后来也就不那么厌恶他们了。

冬天,这些四川人在太阳底下晒太阳,彼此互相刨开头发找虱子。

川军士兵因为卫生条件太差,到了夏天,几乎每个人都染上了脓疱疮。全身都有,大小不等,先是起脓包,后来发红发痒起泡灌脓,三五天后就破裂,结壳脱落,疤痕久久不消失。脓疱疮在全身不会绝迹,往往是背上好了,腿上又长起来,腿上好了,手臂上又长起来。周而复始,不易断根。

作为孩子,苏广平跟伙伴们喜欢跟川军士兵玩。这些士兵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也喜欢开玩笑。后来,苏广平也惹上了脓疱疮,从1940年9月到1942年冬天,苏广平一连生了3年的脓疱疮。

军司令部

防备森严外人难进去

从青阳撤退到太平后,川军23集团军司令部驻扎在越山。

西出太平县城仙源不久,就到了越山。越山,地处黄山北麓太平盆地,丘陵地带,方圆不过10平方公里。

唐式遵在潘家大院住了两年。潘家大院,原是当地地主潘永贵的住宅。

90多岁的潘年火,曾给潘永贵当过长工。潘家大院是典型的徽派建筑,粉墙黛瓦马头墙,天井厅堂厢房,高大宽敞,富丽堂皇,一共两层楼。正房右侧有哨楼,潘永贵曾装备武装预防土匪,解放初期被烧毁。

潘年火回忆说,当时,越山以外的人都进不了越山。越山有4个路口:五里塔、十里牌、黄昏洞、饶村。4个路口都有人把守,本地人要凭司令部发的证件才能进出。潘家大院周围,岗哨林立,一般人无法靠近。

很少有人见过唐式遵。潘永贵家的一个佣人见过,唐式遵脸上的刀疤给她留下了很深印象。

当年,唐式遵修了一条公路,从五里塔修到潘家大院。日机轰炸时,士兵们用树枝覆盖公路,公路幸免被炸。因为隐蔽做得好,当时日机轰炸仙源的时候,潘家大院毫发无损。

至今,在当年潘家大院旧址,山上还有好几处防空洞,大的能容纳10多个人,小的能容纳几个人。有一个防空洞特别大,穿山而过,纵深10多米,山坡两边都有洞口和战壕。

1940年4月,23集团军司令部迁往歙县。那年,潘年火17岁。

(实习生廖海杰对此文亦有贡献)特别致谢:

安徽黄山市黄山区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

“壮士出川”题书著名书法家刘云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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