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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沉默如刀,你永远无法自证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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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宇堂

在我有限的观影和阅读中,有两段沉默的场景,带给我的心灵难以平息的震荡,每次回想起来都心如刀绞。场景一:电影《让子弹飞》中的小六子在公堂上剖腹取凉粉,以证实自己的清白,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给死不瞑目的小六子一句公正的裁断。小六子端着一碗血凉粉的手一直在抖、在嚎叫……

场景二:昆德拉的小说《身份》,让-马克受到了圈子里的人充满恶意和仇恨的攻击,而他的好朋友F却在那场攻击中柔弱地保持沉默。这使马克原来对友情抱以宗教式的信仰骤然瓦解。他一言不发地离F而去。而F却以为保持沉默也需要极大的勇气,他甚至向人吹嘘说自己没有陷入那些攻击者的病态心理,没有说任何有损于马克的话,他问心无愧。中国有句古训:“沉默是金。”然而从上述的两起沉默事件中我们得出:沉默并不如金。世人满含世故的沉默,迫于社会压力的沉默,不敢声张正义,纵容犯罪的沉默,确如一把刀,时时挑战着我们的道德良知,切割着人性,暴露出其中的血腥。

美国的社会学家伊维塔·泽鲁巴维尔专门写了一本谈沉默的书——《房间里的大象》。“房间里的大象”为英语的谚语,大象用来比拟某种巨大因而不可能被忽视的真相。而房间里的大象,意指那些尽管无法回避,甚至触目惊心的存在,却被明目张胆地忽略甚至否定的事实或感受。用泽鲁巴维尔的话来说,就是那些“我们知道,但是我们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知道的事”。安徒生的童话《皇帝的新装》就是一个典型的“房间里的大象”。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没穿衣服,却个个摆出一副庄重神情瞻仰华服,嘴中还赞叹不已,生怕被人瞧出他看不见衣服的秘密。正是在人群合谋沉默的配合下,骗子那低劣的骗术才得以大获成功。

那些往往让我们保持沉默的事件都是一些令我们感到恐惧、尴尬、耻辱的坏事,因自己不敢面对或害怕招来麻烦、伤害而采取回避、否认的态度。习惯以沉默维持和谐假象的人群,也渐渐学会了对公共生活中任何不涉及自身利益的事保持“优雅而超然的独立”。

沉默将人群分割为一个个自私冷漠的个体,每个生存其中的人都显得那么孤独无助。早在五六十年前,马丁·路德·金就警告世人:“我们这一代人终将感到悔恨,不仅仅因为坏人的可憎言行,更因为好人的可怕沉默。”

泽鲁巴维尔分析,促成合谋沉默的规范性压力有两种:一种为文化习俗的规范,一种为政治权势的规范。通常这两种因素同时起作用,因政治权势会决定文化习俗的导向。让-马克的朋友F的沉默两者兼而有之。他认为他没有参与到迫害者行列,没有做任何不利于马克的言行,就已经证明了对友谊的忠诚。而马克显然是心灵未受人情世故污染的赤子,他对友谊的理解还停留在荷马史诗阿喀琉斯的时代,也如大仲马的火枪手和塞万提斯的桑丘·潘沙对朋友、主人的两肋插刀、誓死相随。正是因为两者价值观的不同,所以在那起事件中,F的沉默给马克造成的心灵伤害远甚于那些攻击、污蔑他的人……

尽管马克从自我批判的角度出发理解了当年的沉默,但内心并不认同此种契约式的友谊。他曾经将友谊置于真理之上,是他价值体系中最高、最神圣的东西。而现在他说,我在这方面悲观情绪已非常强烈,今天我已准备好:喜欢真理,胜过喜欢友谊。马克与F的最后握手,是默许了之间“大象”的存在,而此种隔着“大象”的友谊却将人导向更深的孤独。因为个人内心真实的感受与周围人默许的感受两者间的差异,销蚀了人们对社会性的核心——即人与人交往价值观念统一性的问题——的寻求,因而滋生出深深的隔离感。

本来沉默合谋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保持群体团结,结果往往适得其反,它在暗中破坏了团结,因为它妨碍了人与人之间建立坦诚相见、彼此信任的关系。小六子的激烈行为逼着人们剥去利益权衡的外衣,走向道德审判的高台,从而在他们原本恐惧的心理上更添一层新恐惧。他们只能学俄狄浦斯将双目刺瞎,以逃避良心的审问。所以,小六子永远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沉默如刀,为这世上的恶人、恶行提供武器,恐吓正义噤声,诱发道德腐化,为丑陋行径大开方便之门。沉默如刀,它砍断了人与人心灵交流的通道,日益将人们送进社交的迷宫,里面满是关闭的大门和愈发逼仄的走廊。沉默如刀,一柄杀人不见血的刀,精神勇士步入其中,如入无物之阵,使尽浑身气力拼杀也只是一场与空气徒劳无益的搏斗,或缴械投降,或拔剑自刎,总也不能让你杀出个胜负高下。

我们该庆幸,这样的时代已经远去……

(原标题:当沉默如刀,你永远无法自证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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